白光吞没一切的时候,苏逆以为自己要死了。
那光芒太烈,像有人把一整轮太阳塞进了他的意识。他没有身体,却感到每一寸灵体都在被撕扯、蒸发。那些他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执念之火,在白光中像纸片一样翻飞、燃烧,连灰白色的还生之力都被压得几乎溃散。
也就在这时,那个男人的记忆,如洪水般撞了进来。
苏逆看见了一座山。
山很高,云在脚下。山上有座破旧的道观,观门半掩,门口蹲着两个小童。一个穿青衣,一个穿灰衣。他们坐在石阶上,抬头看天上飞过的白鹤。
“师兄,你说,修到渡劫境,是不是就不会做噩梦了?”灰衣小童问。
青衣小童没说话,只低头拨弄着手里的石子。
画面一转。
两个小童长大了些。灰衣少年天赋异禀,一路破境如喝水。青衣少年却卡在筑基多年,受尽白眼。灰衣少年总在夜里偷偷给师兄送丹药,说自己一个人吃不完。
“等师兄突破结丹,我们一起下山,去杀那头黑蛟。”灰衣少年笑着说。
青衣少年也笑,说好。
画面再转。
两人一起下山。灰衣少年已经结丹,青衣少年也终于筑基。他们在山脚遇到一头受伤的黑蛟,一番苦战,灰衣少年为救师兄,被黑蛟一尾扫中,坠入山崖。
青衣少年没有跳下去救他。
他站在崖边,看着师弟落入云雾,脸上没有表情。
良久,他从怀中取出师弟临行前塞给他的储物袋,转身离去。
画面又转。
青衣少年用师弟留下的资源一路高歌,结丹、元婴、化神。他成了宗门的新星,人人称赞。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那个坠崖的师弟,只说师弟死于妖兽之口。他甚至在师弟的衣冠冢前立了碑,碑上刻着“舍身救兄,义薄云天”。
可每到夜深,他总能听见崖下的风,像极了师弟在喊他。
“师兄,你为什么不下来?”
“师兄,我一个人好冷。”
“师兄,我好饿。”
苏逆站在这些画面之中,像看了一场极长的默片。等他回过神来,白光已经散了。
他还在那扇透明光门里。
男人跪在地上,浑身焦黑,却还没死。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眶里不断有黑烟溢出。那黑烟在他头顶聚成一张模糊的人脸,嘴巴一张一合,反复说着四个字。
“你害了我。你害了我。你害了我。”
那是他师弟的脸。
苏逆明白了。
这男人的心魔,从来不是雷,也不是黑烟,而是他自己。他修了一门克魔的功法,自以为能斩尽一切心魔,却不知道最大的心魔早就住在他道心里。他不敢承认自己害死了师弟,于是心魔越积越深,最后化为雷劫,要把他活活劈死。
“你听见了吗?”苏逆走到他面前,蹲下。
男人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他在喊你。”苏逆说,“不是要你偿命,是要你承认。”
男人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那团黑烟人脸更加凝实,几乎贴到他脸上,嘴巴越张越大,发出尖锐的哭号。
“你害了我——”
“对,我害了你。”男人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是我害了你。是我贪生怕死,是我苟且偷生。你救了我的命,我却拿你的命换了前程。”
他每说一句,身上的焦黑就剥落一块。那黑烟人脸像被烫到似的,疯狂扭动。
“我不配有心魔。”男人抬起头,眼中黑烟散尽,只剩一片血红,“因为我就是最大的魔。”
话音落下,整座光门之内,无数道雷光从虚空中劈下。这一次,雷光不再是黑色,而是耀眼的白。它们劈的不是男人,而是那团黑烟人脸。
“师兄——”
黑烟人脸发出一声极不甘的嘶吼,在雷光中被撕得粉碎。
男人的身体也在这时开始崩解。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嘴角却浮起一丝解脱的笑。
“师弟,我来找你了。”他喃喃,“这一次,我先跳。”
他的身体化作无数光点,朝四面八方散去。苏逆只觉一股浩瀚而温暖的力量冲入体内,远比赵安那次的执念之力更加庞大、更加纯粹。
苏逆的意识被拽入一片暖光之中。他看见自己身体上的四道纹路全部亮起,第五道纹路从虚无中一点点勾勒出来,像有人拿着一支看不见的笔,在他身上缓缓落笔。
苏逆猛地睁开眼。
他已经回到了灰雾之中。透明光门消失了,原地只留下一个焦黑的浅坑。苏逆低头看去,自己的身体已经膨胀到五尺多高,青黑色的雾身如浓墨般流动。五道纹路从胸口蔓延到四肢,尾端泛着极淡的银光。
他突破到五境了。
苏逆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他现在能清晰感知到方圆数百里内的所有气息波动,那些灰影、旧梦、甚至更远处几道蛰伏的强横存在,都如夜里的灯火般一一浮现。
“原来五境,就是这种感觉。”苏逆吐出一口浊气。
“你好香。”一个软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逆回头,灯儿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蹲在几步外,黑黑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你好像更好吃了。”灯儿舔了舔嘴唇。
苏逆失笑,随即板起脸:“不许吃。”
“哦。”灯儿乖乖应了一声,但眼睛还是盯着他,像馋嘴的小孩盯着糖葫芦。
苏逆不再理她。突破五境后,他第一时间重新感受体内那几颗魔种。沈姓少年、萧雪衣、以及刚刚那个男人。
前两颗已经沉寂下去,几乎感知不到。而第三颗,正以某种极快的速度消散。苏逆心里一动,抬手朝那焦黑浅坑一抓。
一缕极淡的灰白色气息从坑中飘起,凝成一枚碎裂的玉片,落在苏逆掌心。
玉片上只刻着两个字:念恩。
这是那男人最后留下的东西。苏逆握紧玉片,感到一阵刺骨的凉意从掌心渗入识海。紧跟着,他看到了更多画面。
画面里,那个灰衣少年坠崖后并没有死。他被人救起,却因此染上了极重的怨念,在崖下徘徊了整整三十年,才被一个路过的老道士点醒。后来,灰衣少年改名换姓,成了另一个人。
“有人救了他。”苏逆眉头一挑,“他师弟没死。”
那这男人的心魔,岂不是白背了几十年?
苏逆还欲细看,玉片中的画面已经断了。最后定格在灰衣少年跪在一座孤坟前,低声说:“师兄,我不怪你。但我要走了,去一个没有你的地方。”
苏逆久久没有说话。
这对师兄弟的恩恩怨怨,说到底,不过是一句“你不说,我不问”。一个愧疚到死,一个怨了半生,最后连个面对面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走吧。”苏逆把玉片收好,转身朝灰雾深处走去。
灯儿跟在他身后,像条小尾巴。
“你不回去吗?”苏逆问。
“不回去。”灯儿摇头,“我要跟着你。你身上暖和,还能给我起名字。跟着你,我就不饿了。”
苏逆沉默了一瞬,没再赶她。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心魔境里,似乎也没那么孤单了。
只是他没看见,在他们身后极远的地方,那扇暗红色的门又出现了。
这一次,门缝里伸出了一只手。
一只苍白、修长、指甲发黑的人手,正朝他离去的方向轻轻挥了挥,像在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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