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从某处开始变了味道。
苏逆说不清那是什么气味,像是陈年的香灰,又像烧糊的草药,混着若有若无的腐甜。雾色也暗了,灰中透青,像被无数人踩过的旧雪。灯儿走在前面,身影被雾吞进吐出,像只游在前头的小鬼。
“快到了。”灯儿回头,小声说,“到了那里,别乱看,别乱碰。有人朝你笑,你就低头;有人跟你说话,你就当没听见。”
苏逆挑眉:“这是你的经验?”
灯儿点头:“我饿的时候,就靠这些活下来的。”
她说完,忽然在一团特别浓的青雾前停住,蹲下身,从地上一堆灰白色的碎石里扒了扒,摸出一块发黑的骨片。骨片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像半张人脸。灯儿把它贴在自己额头上,闭了闭眼。
“他们在。”她站起来,把骨片塞回原处,“可以进去。”
苏逆没问“他们”是谁。他只用感知在四周扫了一圈,竟没有发现这块骨片的存在。那东西像被灰雾完全同化,连五境感知都探不出来。苏逆心里多了几分警惕。
灯儿带着他绕过那团青雾,又穿过一条极窄的裂缝。裂缝很浅,只几步宽,可一穿过去,眼前的景象便完全变了。
鬼市出现在苏逆眼前。
说是市,更像一座被巨人随手捏出来的废墟小镇。街道歪斜,房屋东倒西歪,有的用断柱撑着,有的干脆挤在一起,像几块烂木头搭成的巢。街面铺着灰黑色的石板,石板上长满发光的青苔。那光极弱,比萤火还淡,勉强照出道路的轮廓。
街上“人”很多。
苏逆已经不再用人的标准去衡量这些东西了。他看见一个没有头的胖子,脖子上顶着团绿火,慢慢腾腾地往前走;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人,脸是张画皮,风一吹,空荡荡的脸皮下露出密密麻麻的眼睛;还有几个小孩模样的东西,围在一起玩石子,只是那些石子,是几颗还在滴血的眼珠。
灯儿说:“别乱看。”
苏逆已经收回了视线。
他运转体内还生之力,让周身气息变得阴冷而模糊。这是他路上就盘算好的。五境之后,他也能隐藏一部分修为,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三境化形魔。在这种地方,太显眼和太弱小都容易惹祸。
灯儿很适应这里的氛围。她走得很轻,像回家了似的,只是那双黑眼睛一直东张西望,好几次喉咙微动,像在咽口水。
“你很熟。”苏逆低声说。
“我来偷过十一次。”灯儿说,“被抓到七次。跑了三次。还有一次,我用你的名字换了一条命。”
苏逆猛地停下脚步。
“我的名字?”
“不是你的。”灯儿仰起脸,一脸认真,“是我自己想的。那时候我饿得不行,有个大块头要抓我。我就说,我叫苏逆。它居然愣了一下,说这名字不好吃。我就趁机跑了。”
苏逆好气又好笑:“你还挺机灵。”
“当然。”灯儿挺了挺胸口,“我本来就很厉害。只是跟你在一起,不用那么厉害。”
苏逆没再说话,只轻轻按了按她的发顶。灯儿的头发凉得像浸过水。
两人沿街走着。
鬼市里心魔极多,但几乎都保持着某种默契——不在市集内大打出手。苏逆时不时能感到几道不善的视线扫过自己,尤其是扫向他身边的小女孩。有几道目光很黏,像带着钩子,想把灯儿从地上勾走。苏逆没有回头,只把气息稍稍外放。五境虽不算高,但掺杂了还生之力的气息,有一种极冷的压迫感。那些目光顿时收敛了些。
“这里能买到什么?”苏逆问。
“什么都有。”灯儿说,“命,脸,梦,念,劫。还有消息。那边几个棚子,就是卖消息的。”
苏逆顺着看过去。街边一个破棚子下,坐着个弓腰老者。老者的脸皱成一团,像被揉烂的纸。他面前摆着三盏油灯,灯下压着几块刻满字的黑石。
“过去看看。”苏逆抬脚。
那老者抬起头,眼珠浑浊,像两滴混了泥的水。他上下打量苏逆一眼,声音沙哑:“新来的?”
“收消息吗?”苏逆开门见山。
“收,也卖。”老者笑笑,露出黑洞洞的嘴,“看你要什么价。”
“心魔劫的位置,最近的,越具体越好。”苏逆说。
“心魔劫的位置?”老者嘿嘿笑起来,笑声像漏风的破鼓,“这可是要命的买卖。你能拿什么换?”
苏逆想了想,从体内取出一小块赵安的道心碎片。碎片一出,周围几道原本散漫的目光立刻热了起来。那老者也坐直了身子,眼睛死死盯着苏逆掌心:“纯色道心碎片?好东西。你还有多少?”
“够买两条消息。”苏逆说。
老者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灯下敲了敲:“一条。你这碎片太薄了。不过看你是新客,我可以先给你一条半。”
“那就一条。”苏逆也不纠缠,把碎片递过去,“说。”
老者飞快地抓住碎片,放进嘴里,像吃药一样嚼碎咽下。他咂了咂嘴,才缓缓道:“往西,大约半日光。有一个元婴修士要渡大劫。此人心魔不浅,劫门已显,少则三日,多则七日,必开。你有本事,就自己去找。不过,去的人不少。我劝你别一个人去,至少带个炮灰。”
说到“炮灰”时,老者有意无意看了灯儿一眼。
灯儿缩到苏逆腿后,龇了龇牙。
苏逆没理他,只问:“那地方可有什么不对劲?”
“有。”老者压低声音,像怕被谁听见,“那修士修的功法很邪,叫‘吞梦诀’。他渡劫时,心魔劫会变成一片乱梦。进去的心魔,十个有九个出不来。还有一个,出来也疯了。”
苏逆皱眉。
“怕了?”老者笑了笑,“怕就对了。我还有一条消息,比这个安全,但价格更贵。”
“说来听听。”
“无回渊最近有动静。有人出了高价,要买一个从里面出来的人。”老者盯着苏逆,目光忽然锐利起来,“若你知道什么,可以卖给我。我出十枚完整道心碎片,绝不还价。”
苏逆面无表情,只轻轻按住胸口。那里,灯芯正贴着意识深处,隐隐发烫。
他淡淡道:“不知道。无回渊是什么地方?”
老者眯起眼,像要从苏逆脸上看出一朵花来。片刻后,他重新缩回破棚子下,哼哼道:“不知道最好。知道的人,现在都成灰了。”
苏逆没再多留。
他带着灯儿在鬼市里转了几条街,又用自己的两缕执念换了几块低阶的凝形石。那是心魔用来巩固灵体的东西,对灯儿应该有些用处。灯儿拿了凝形石,像只仓鼠一样抱在怀里,小脸上难得露出点笑意。
苏逆看着她,忽然问:“你愿意当炮灰吗?”
灯儿抬头,认真道:“你让我当,我就当。但你得记得把我的灰带走。我不想留在这里。”
苏逆沉默了一瞬,轻轻摇头:“不会让你当炮灰。你是灯儿,不是炮灰。”
“哦。”灯儿点点头,也不问为什么。
苏逆站在鬼市歪斜的街口,望向西边。灰雾浓得化不开,像一扇尚未打开的门。他忽然有些期待。元婴修士的心魔劫,若能从中寻到合适的方法,或许就能让他真正稳固五境,甚至触到六境的门槛。
“走吧。”苏逆说。
“现在就去?”灯儿把凝形石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我还没吃完。”
“路上吃。”苏逆已经迈开步子。
他走出鬼市时,身后几道视线像毒蛇般追了上来。可苏逆知道,自己现在不是最软的柿子了。谁想捏,就得先做好被反咬一口的准备。
灰雾合拢,将鬼市的青火吞没。西边,一片极淡极乱的光,像垂死之人的呓语,从雾中隐隐透来。
那光,正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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