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越来越薄,像被什么东西从西边一点点吸走了。
苏逆走得不快,每走一段,都会停下来感知一下四周。鬼市已经彻底隐入雾后,但那股被毒蛇盯上的感觉还在。他知道,至少有三道气息远远跟在他们身后。对方很有耐心,既不上前,也不落下,像在等他们自己走进死胡同。
“他们还跟着。”灯儿含着最后半块凝形石,含糊道。
“我知道。”苏逆没回头。
“我饿了。”灯儿说。
苏逆没理她。灯儿也不再多说,只是把凝形石咬得咯吱响,像只小老鼠磨牙。
越往西走,灰雾越稀。四周不再只有虚无,开始出现一些奇形怪状的物体。有的像半截枯树,通体漆黑,枝丫扭曲成痛苦的人形;有的像碎了一地的镜子,零零散散地浮在空中,映出许多模糊的人脸。苏逆路过一块碎片时,余光瞥见镜中的自己——青黑雾身,五道银纹,五官模糊,像一尊未完工的雕像。
“原来我长这样。”他心想。
又走了一程,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裂谷。
裂谷不深,但很长,从北到南,像一刀劈开的伤疤。谷底有淡红色的雾气在翻涌,像被稀释的血水。对岸的灰雾更薄了,薄到能看见远处有一大片暗沉沉的天空,以及天空之下一座孤零零的荒山。
“那山叫乱梦岭。”灯儿说,“我说的那个地方,就在山肚子里。”
苏逆极目望去。乱梦岭不算高,通体灰黑,山势险恶,表面寸草不生,只有无数道焦黑的痕迹,像被雷劈过。山脚散落着一些心魔的残骸,有的还在微微蠕动,像是刚死不久。
“已经有人到了。”苏逆眯起眼。
山脚处,果然有几道模糊的身影在晃动。苏逆把感知小心探过去,不多时便探明了底细:四道气息,都约在三境到四境之间,分散在山脚四周,彼此警惕,没有交流。
“都是来抢食的。”灯儿小声说,“每年都有这样的。进去十个,出来一个。出来的那个,不到一年也疯了。”
苏逆看她:“你不是只来过一次吗?”
“听说的。”灯儿眨眨眼。
苏逆没再问。
他找了处离裂谷不远的高地,盘膝坐下。身后那几道跟踪的气息还在,但似乎也发现了裂谷对岸的山,停在原地不动了。苏逆不去管他们。他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找机会进入乱梦岭,看看那元婴修士的心魔劫到底有多邪。
这一等,就是半日。
灰雾中的时间很模糊,但乱梦岭上方的天空始终昏黄,像一张用旧的纸。苏逆坐在高地上,看着山脚那几个心魔像野狗一样来回游荡,偶尔有人靠近山体,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
“山在吸人。”灯儿忽然说。
苏逆扭头:“你说什么?”
“你看那座山。”灯儿指过去,“它的颜色,和这里不一样。它比刚才更黑了。”
苏逆仔细观察。灯儿说得没错。乱梦岭确实变黑了,而且黑得很快,像一块吸满了墨水的石头。山脚那些残骸也都不再蠕动,反倒像被山一点一点“吃”了进去,渐渐与山体融为一体。
“这山是活的。”苏逆说。
“嘘。”灯儿忽然竖起耳朵,小脸绷得紧紧的。
苏逆也听到了。
有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有好几个人在吵架,又像是一群人同时说梦话。那声音很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尖叫,有的在低声念经。它从裂谷对岸的荒山中涌出来,像风一样掠过灰雾。
山脚那四个心魔几乎同时抬起头,朝着荒山的方向不动了。
然后,苏逆看见了一幕极诡异的景象。
那四个心魔的身体开始变淡,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脸上还露出了一种近乎安详的表情。它们像被什么东西牵引,一步步朝乱梦岭走去。
“别听。”灯儿捂住耳朵,小脸皱成一团。
苏逆早已封闭了大半感知,可那声音依然像水一样往他意识里渗。他猛咬一下舌尖,借着痛意往后退了几丈。灯儿紧紧抓住他的衣摆,嘴里反复念着“灯儿不饿,灯儿不饿”。
那四个心魔走到山脚,然后一个接一个跪下。它们的身体像蜡一样融化,最后只剩下四张透明的脸,被山体吸了进去。山脚下,又多出了几道焦黑的痕迹。
苏逆看着,后背一阵发凉。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些人说,进去的心魔十个有九个出不来。这乱梦岭根本不是在等人进去,而是自己在“吃”心魔。那元婴修士所谓的心魔劫,说不定就是这座山在借修士之劫,设下诱饵,猎捕心魔。
“不对。”苏逆忽然想到什么,“如果只是猎捕心魔,为什么要放出心魔劫的气息?直接吃不行吗?”
他抬头,望向荒山深处。
那声音已经停了,四周重新静下来。山脚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地焦黑。可苏逆分明看见,山体的某一处,有极淡极淡的金光闪了一下,像被埋住的什么东西,在拼命呼吸。
“山里有东西在求救。”苏逆缓缓道。
灯儿仰头:“那我们还要去吗?”
苏逆沉默了很久。
理智告诉他,这地方太邪,现在进去九死一生。可胸口那截灯芯却在发热,像在催促,又像在应和山中那一闪而过的金光。
“去。”苏逆最终道,“不过不是现在。等下一次声音再响,山吃人的时候,我们绕后进山。”
灯儿点头,没有半点害怕的样子。
苏逆看她一眼:“你倒是越来越胆大了。”
“因为你在。”灯儿说,语气认真得不像个饿鬼,“你比山可怕。”
苏逆笑了笑,没说话。
他转身朝远离裂谷的方向走去,想找一处能绕到乱梦岭后方的路。可刚走出几步,身后那几道一直跟着他们的气息突然动了。
苏逆猛地回头。
灰雾中,三个高矮不一的身影正朝他走来。最前头的一个,穿青袍,皮肤灰白,双眼全黑,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它每走一步,身体便分裂出一团虚影,像要散开,又像要聚拢。
苏逆瞳孔微缩。
四境,无相。
而且不止一个。
灯儿已经缩到了苏逆身后,小声道:“他们从鬼市跟来的。中间那个,以前吃过很多化形魔。他脸上的人皮是刚剥的。”
苏逆盯着那三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缓缓把道心碎片提到掌心。
“灯儿。”他低声道,“一会儿我让你跑,你就往后山跑。别回头。”
“我不。”灯儿说。
“听话。”
“不。”灯儿抬起头,黑眼睛里没有泪,却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你还没死。你死了我再跑。”
苏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那就都别跑。”
他一步踏出,五道银纹同时亮起。灰雾中,像亮起了五盏寒灯。那三个无相魔身形齐齐一滞,似乎没料到他竟隐藏了修为。
为首那个青袍无相魔歪了歪头,忽然露出一个极诡异的笑,然后张开嘴。
它嘴里没有舌头。
只有一张极小的人脸,正在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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