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逆在裂隙里又躲了很久。
不是不想动,而是不敢。刚才吞噬那只黑色影子时,他明显感觉到灰雾深处有几道极沉极冷的目光投来,像几座深海底下的巨兽,只是随意一瞥,便让他的意识几乎冻结。那绝对不是他现在能招惹的东西。
他把自己缩成一小团,紧贴在裂隙最窄处,连感知都不敢放得太远。
直到那几道目光逐一散去,灰雾重新变得黏稠而安静,苏逆才慢慢放松下来。
他开始审视自己的变化。
最明显的是体积。原本他的身体只有巴掌大,像一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灰焰。而现在,他膨胀到了半尺左右,颜色也从浅灰变成了青黑,浓度更高,轮廓不再模糊得没有边界,隐隐约约能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苏逆尝试移动。
念头一动,身体便向前滑了出去,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数倍。原本在灰雾里挣扎半天的距离,如今眨眼便至。他甚至能灵活地拐弯、急停、后退,不再像之前那样慢吞吞地漂。
“我变强了。”苏逆心想。
他试着感知周围。原本他只能模糊感受到灰雾的浓淡变化,现在却能隐约分辨出不同灰影的气息。那些最弱小的浅灰影子,在他感知中就像远处的一点微光,飘忽不定;而稍大些的深灰影子,则像小火团,明暗不一。
苏逆还发现,自己居然能“看见”灰雾中残留的某些痕迹。那是刚才黑色影子掠过后留下的,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像被打碎的玻璃片。
他小心地触碰其中一片。
脑海中顿时多出几段记忆。
第一段:一个灰白色的小心魔在灰雾中游荡,忽然被一片黑雾吞没,连挣扎都没有。
第二段:那只黑色心魔凝出人形,站在一片猩红的空间里,面前是一个盘膝而坐的老者虚影。老者七窍流血,满脸扭曲,最终被黑色心魔一口吞下。
第三段:黑色心魔在灰雾中迅速穿行,忽然听到远处响起一声尖锐鸣响,它像被什么吸引,调转方向冲去。紧接着,它看到了一扇光门,门后传来一个少年的怒吼与血腥气。它大喜,加速撞入。
记忆到此中断。
苏逆沉默下来。
原来那只黑色心魔和自己一样,也是被那道光吸引过去的。不同的是,它是主动冲入那少年的心魔劫;而自己,是被动卷入,反而成了最后的赢家。
更让他在意的是第二段记忆中的那个场景。那只黑色心魔曾经入侵过一个老者的心魔劫,并且在劫中将对方杀死。这种靠心魔劫杀人的方式,显然比自己粗暴吞噬同类要高级得多。
“所以,心魔的猎物是修士。”苏逆慢慢理清思路,“同类吞噬只是下策,真正能让心魔成长的,是修士渡劫时产生的心魔劫。侵入、制造恐惧、吞噬执念或道心碎片,才是正道。”
他深吸一口气——如果他有肺的话。
“那么,我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找到更多正在渡劫的修士。”
苏逆小心地离开裂隙,重新进入灰雾。
这一次,他的感知范围扩大了数倍。方圆数百步内的灰影都清晰地映在他意识里。那些浅灰影子感知到他的气息,纷纷逃散。苏逆没有理会,他正在寻找一样东西:那道光。
刚才那个少年渡劫时产生的光,他在被动状态下都能被拉进去。现在实力提升,他想试试,自己能否主动感应到这种光芒。
他在灰雾中缓缓游荡了不知多久。
灰雾无边无际,没有时间感。苏逆只能凭感觉,觉得可能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间。他遇到不少灰影,但没有再遇到像黑色影子那样的猎食者。或许是这一带本来就不大,也或许是刚才那场战斗的余威还在。
终于,在一片灰雾特别稀薄的区域,他感应到了一丝异样。
很弱,像风里飘来的一缕烟味。苏逆立刻朝那个方向赶去。越靠近,异样越明显:灰雾开始发亮,边缘染上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像月光从云后透出。
苏逆停下来,仔细打量。
那确实是一道光,但比上一次弱得多,若隐若现,随时都会熄灭。光幕还没有成形,只像一条细细的裂缝,从无穷高处垂落,连接着灰雾和某个遥远的地方。
裂缝之后,隐约传来粗重的喘息声。
苏逆等了一会儿,发现有几只和他差不多大小的灰影也慢慢靠过来。它们显然也感应到了这道光,但都停在远处观望,谁也不敢第一个靠近。苏逆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原因:这种光幕需要修士“心魔劫”彻底爆发才会完全打开,打开之后才能进入。现在光幕太薄,强行闯入可能被两界之力撕碎。
他耐住性子,和那些灰影一样,远远地守着。
片刻后,裂缝猛地一颤,银白色的光芒大盛,瞬间撑开成一扇半透明的光门。苏逆清晰听见,光门内传来一声绝望的惨叫。
所有灰影都动了。
苏逆没有冲在最前,而是混在几只灰影身后,保持一定距离。离光门越近,那惨叫声就越清楚,还有一个男人嘶哑的吼叫:“我不是废物!我不是——”
苏逆一下明白了。
这个渡劫者正在经历“自证”之劫,心魔幻化出他最深的恐惧:被视为废物、被宗门抛弃、被所有人踩在脚下。这种心魔劫,苏逆前世太熟悉了。不就是自我价值焦虑吗?他闭着眼都能列出七八种干预方案。
想到这,苏逆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他加速越过前面的灰影,第一个冲进了光门。
门后的世界,是一片暗红色的天地。天空低垂,像是被火烧过的铁。脚下是一片荒原,碎石、断剑、破布散落一地。一个穿着灰袍的年轻男人跪在荒原中央,浑身颤抖,双手抱着头,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我能行,我能行,我能行……”
在他周围,已经有三四只灰影聚了过去。它们贴着他的背,像水蛭一样蠕动着,不断从男人体内吸出一缕缕灰白色的气体。男人每被吸一口,身体就虚脱一分。
苏逆却没有靠近。
他停在十几步外,观察着这个心魔劫的结构。
片刻后,他做出了一个令所有灰影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绕到那男人正面,用一种极低沉、极平静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你觉得自己是废物?”
男人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苏逆看见他的眼睛,里面全是血丝,瞳孔涣散,盛满了绝望。可让苏逆惊讶的是,这张脸……有几分眼熟。
他快速在脑海中搜索,忽然记起:就在刚才那个少年的记忆碎片里,曾短暂闪过一张面孔,便是眼前这个人。
那时这人站在少年身后,手拿一柄断剑,脸上全是讥讽。少年重伤倒地,他踩在少年手上,说了一句:“废物,也配姓沈?”
原来如此。
苏逆的心冷了下来。
原来你也有今天。
他蹲下身子,用更轻的声音说:“被人踩的感觉,是不是很舒服?”
男人愣住。下一秒,他的眼神变了。从绝望变成疯狂,从疯狂变成滔天恨意。
“不——”
他猛地挣扎起来,身上爆出一团灰黑色的气浪,将趴在他身上的几只灰影震得四散。苏逆早有准备,瞬间后退三丈。
光门震荡,心魔劫中的荒原开始龟裂。苏逆看见,男人的体内正涌出大量的灰白色执念——比刚才那些灰影吸收的总和还多。
苏逆没有再犹豫,他一步上前,在男人重新被心魔吞没之前,说了一句。
“既然不是废物,就别死在这里。出去,把踩你的人踩回去。”
男人瞳孔骤缩。
下一秒,心魔劫轰然破碎。荒原、天空、断剑,全部化作无数片光点,向四周炸开。苏逆只觉一股磅礴的力量当胸撞来,将他推出光门,甩回灰雾之中。
等他稳住身体,光门已经消失。那几只灰影早已逃得无影无踪。而苏逆的体内,多了一团温暖而纯粹的力量。
那股力量缓缓融入他的意识,苏逆感觉自己又凝实了几分。他低头看,自己的青黑之躯上,隐约多了一道极淡的纹路,像一条细线,从胸口延伸至右臂。
“道心碎片。”苏逆轻声说。
他闭上了眼睛,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力量。
“帮人渡劫,果然比吃同类快得多。”
灰雾更深处,一只足有石磨大小的灰白色心魔缓缓转过头,朝苏逆所在的方向望来。它的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人脸,每一张都在无声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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