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逆没有在原处停留,直觉告诉他,刚才那一瞬的注视绝不是错觉。灰雾深处那个东西的气息,比之前遇到的黑色影子更沉,也更冷。他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线轻轻扫过,虽然对方没有追来,但那种被标记的感觉让他浑身发寒。
他迅速朝反方向遁去。
实力提升后,苏逆在灰雾中的移动速度快了数倍,青黑色的身体如游鱼般穿梭,几乎没有发出任何波动。他一口气逃出极远,直到确认身后不再有异样,才缓缓停下,躲进一片灰雾特别浓稠的区域。
四周灰雾浓得化不开,几尺之外就看不清任何东西。苏逆把自己的气息压到最低,几乎与灰雾融为一体。
他开始整理思绪。
“我现在应该是什么境界?”苏逆回想吞噬黑色影子、又从刚才那道光门中汲取力量后的变化。身体更凝实、速度更快、感知更远。按照前世看过的修仙网文,这大概算是升了一两级。但问题是,他完全不知道这里的等级划分,也不知道自己和其他心魔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得找人问问。”苏逆忽然冒出这个念头,随即被自己逗笑了。这里全是只会吞噬的木讷灰影,找谁问?
除非,他能再进入一次心魔劫。
从那个男人的记忆碎片里,他不仅看到了与少年相关的画面,还捕捉到了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碎片。男人名叫赵安,是什么“青霞剑宗”的外门弟子。那个沈姓少年则是他的同门师弟。赵安踩沈师弟,是受了一个叫“王执事”的人指使。至于更多细节,记忆太碎,拼不出来。
“青霞剑宗。”苏逆默念这个名字。这是他在这个世界获得的第一个真实地名。
正想着,他忽然感觉灰雾动了一下。
苏逆猛地抬头。那抹异样从左侧极远处传来,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灰雾中穿行,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性的气息。苏逆立刻转身,朝反方向走。
他走得不快,尽量不引发波动。但那股气息竟像认准了他一般,一直远远吊在身后,不紧不慢,像在遛他。
苏逆心下一沉。
“被锁定了。”
他不再遮掩,猛然加速。青黑色的身体在灰雾中划出一道暗线。身后那东西也立刻提速,距离在一点点拉近。苏逆终于感知到了对方的全貌。
石磨大小,灰白色,身上布满密密麻麻的人脸,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尖叫。
苏逆瞳孔骤缩。
这东西比他想象的还要大。灰白色,说明品级可能不如那只纯黑影子,但体积足足是后者的数倍,气息也更加浑浊。尤其那满身的人脸,每一张都残留着各自生前最痛苦的表情,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是什么怪物?”苏逆心里骂了一句。
他不断变换方向,左突右冲,可那东西始终稳稳跟着,像猫捉老鼠。苏逆立刻意识到,对方不是靠速度追,而是某种追踪手段。自己身上,恐怕被留下了某种标记。
他想起了刚才被注视时,那条“看不见的线”。
“是它。”
苏逆一边逃,一边强迫自己冷静。前世做精神科医生时,最忌讳的就是在压力下失去判断。他把恐惧压下去,飞速思考。
那东西追自己,却没有立刻扑上来。要么是在等最佳时机,要么就是自己身上有什么它想要的东西。实力上,自己绝对不如它。速度上,双方在拉近。那剩下的,只有规则和环境。
“灰雾里没有规则。”苏逆快速回忆自己这些时间观察到的现象,“弱肉强食,吞噬同类。可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多灰影?它们从哪里来?它们靠什么活?”
他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心魔劫。
修士渡劫时,心魔境会与之产生连接。那些灰影,会不会就是修士渡劫失败后残存的意识碎片?所以它们才没有灵智,只会凭本能吞噬。那后面那只百面怪物,很可能是吞噬了太多失败者,才长出一张张人脸。
也就是说,它对自己的兴趣,很可能源于刚才那两场心魔劫。自己沾上了“渡劫者”的气息。
就在此时,苏逆眼前忽然一亮。
他看见了一道光。
极细,极淡,比之前那道还弱,若不是他的感知力大幅提升,根本发现不了。这道光就在前方灰雾中若隐若现,像暴风雨里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心魔劫的门。”苏逆想都没想,直接冲了过去。
身后的百面魔明显也感觉到了那道光,它突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嘶鸣,速度暴增。灰雾被它搅得像沸水一般翻涌,那满身的人脸齐齐转向苏逆,空洞的眼眶里透出幽幽白芒。
苏逆只觉意识一刺,像是被无数根针扎入脑海。剧痛之下,他身体一滞。
“不好——精神攻击!”
就这么一瞬的停顿,百面魔已经扑到身后。苏逆甚至能看见那些尖叫的人脸近在咫尺,每一张嘴里都溢出灰黑色的口水。
他没有回头,硬扛着脑海中的剧痛,借着那道光越来越亮的力量,猛地朝前一跃。
光门,开了。
苏逆和百面魔,一前一后,同时撞了进去。
眼前场景骤变。
他摔在一片竹林里。地面是湿的,空气里飘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四周极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天空灰白,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苏逆来不及细看,就地一滚。身后,那团灰白色的巨大身躯也挤了进来,把十几根翠竹压得粉碎。它落地后,身上的人脸忽然齐齐睁开眼,发出无声的尖啸。
苏逆只觉灵魂都在颤抖。
“该死,这玩意能在心魔劫里用精神攻击。”
他咬紧牙关,朝竹林深处逃。可跑了几步,他猛地停住了。
竹林中央,站着一个青衣女子。
那女子背对着他,身姿纤细,长发披散,手中握着一柄细剑,剑尖滴血。她的前方,躺着一个人。那人的脸,苏逆看不清,只看到大片大片的血从青石板上漫开。
“为什么杀我?”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沙哑、苍老,像从地底深处挤出来的风。
青衣女子没有回头,只低声说:“因为你不该挡我的路。”
“我是你师父。”
“师父,就该让路。”
话音落下,四周的竹子开始疯狂摇动,风里夹着腥甜的血气。青衣女子缓缓转过身,苏逆看见她的脸,苍白、精致,眼角有一颗小痣。她不是在看苏逆,而是在看苏逆身后扑来的百面魔。
“哦?”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这次,心魔还带了帮手?”
苏逆心头巨震。
他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这个女子的心魔劫。她就是渡劫者。而眼前这片竹林、那具尸体、那句对话,就是她内心最深的执念。
“我杀了师父”这件事,就是她的心魔。
百面魔没有理会这些。它从苏逆身后跃起,身上百张人脸同时张大了嘴,无数条灰黑色的触手从嘴中伸出,朝女子刺去。
青衣女子冷笑着挥剑。
剑光如瀑,竟将那些触手尽数绞碎。苏逆趁着这一瞬间,拼命朝竹林外冲去。他不敢掺和这种级别的战斗。
可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清晰的低语。
“你不是心魔。你到底是什么?”
苏逆一怔。他转过身,正对上青衣女子那双漆黑如渊的眼。
她能看见我。
苏逆心脏狂跳。
青衣女子忽然皱眉:“有趣。你身上……有那个人的气息。”
她话未说完,百面魔已经重新扑了上来。这一次,它身上的人脸全部转向女子,同时嘶鸣。无形的音浪荡开,整片竹林像被飓风扫过,成片成片地倒了下去。
青衣女子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她眼神一厉,左手掐诀,右剑朝天一指。
“破。”
一字落下,天地变色。灰白色的天空忽然裂开一道口子,万千剑气自裂口倾泻而下,如雨如瀑。苏逆只来得及朝地上一扑,耳边便只剩惊天动地的轰鸣。
整片竹林,在剑雨中化为齑粉。
那百面魔被剑气撕得四分五裂。无数人脸在半空中扭曲、碎裂、消散,发出真正的声音——不是尖叫,而是凄厉的哭号。
苏逆趴在地上,只觉身体被无数碎片击中,剧痛从四面八方传来。他眼睁睁看着百面魔的核心,一颗拳头大小的灰白色珠子,在剑气中滴溜溜旋转,最终“咔”地一声,裂成两半。
他本能地伸出手——确切地说,是伸出了意识。
珠子碎裂的瞬间,一股无比精纯的力量朝他涌来,像百川入海。苏逆甚至来不及拒绝,那些力量就疯狂地钻进他的身体,将他撑得浑身胀痛。
与此同时,青衣女子的身体也晃了晃,喷出一口黑血,半跪在地。
她的心魔劫,还没破。
因为那个“心魔”——也就是她杀师的执念——根本不是百面魔,更不是苏逆。而是她自己。
苏逆看见,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嘴角却还挂着一丝笑。
“师父,你看。”她轻声说,不知在对谁,“你总说,我过不了心魔劫。可我现在,好像还是过不了呢。”
苏逆挣扎着站起来。
眼前这个女子,实力恐怖到一剑秒杀百面魔。可此刻,她却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跪在竹林废墟里,眼神空得像一口枯井。
苏逆看着她,又看了看四周正在崩塌的心魔空间。
竹林已毁,剑气已散,天空开始碎裂,一片片剥落。这个心魔劫就要崩溃了。若在崩溃前,青衣女子不能破劫,她将道心尽碎,轻则修为全废,重则身死道消。
苏逆只犹豫了一息。
他朝她走了过去。
“你杀师,是因为他不让你活。”苏逆的声音很轻,带着前世精神科医生特有的耐心,“可你偏偏活下来了。所以,你才过不了自己这关。”
青衣女子缓缓抬头,看着他。
“你在可怜我?”
“不。”苏逆说,“我在提醒你。心魔劫的规则是,你得面对自己做过的事。你面对不了,就会永远留在这里。你甘心吗?”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天空已经塌下一半,黑暗从四面八方漫来。
终于,她轻轻笑了一下。
“不甘心。”
她撑着剑,慢慢站起来。苏逆看见,她的眼睛重新有了光。那是一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狠厉与清明。
“你说得对。师父挡了我的路,我便杀了他。若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杀。”她抬头,看向崩塌的天空,“所以,这一劫,我破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心魔空间轰然炸开。一股比刚才更加磅礴的力量将苏逆狠狠推出。
他摔回灰雾时,浑身还在发麻。体内那枚碎裂的百面魔核心已经完全融入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再次暴涨,从半尺有余长到了将近三尺,青黑色的雾体上,多出了第二道、第三道纹路,隐隐约约排列成某种极晦涩的图案。
而灰雾中,一道比之前所有气息都更沉、更深的目光,再次朝他所在的方向望来。
苏逆来不及兴奋。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真正的东西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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