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梦种离身
追命门出现的瞬间,整个界河渡口都安静了。
那种安静,像所有声音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灰雾的流动都慢了下来。渡口旁的心魔们像被人施了定身术,怔怔望着从裂口深处浮出的那扇红门。有几个三境心魔甚至直接跪了下去,灵体瑟瑟发抖,连逃的力气都没了。
“追命门……是追命门!”不知谁喊了一声,声音尖得走了调。原本围在裂口旁等着捡便宜的心魔们顿时炸了锅,像受惊的鸦群,哗啦啦朝四面八方散开。
苏逆没有空去看这些。他整个人正被老道人燃烧的光幕裹着,朝裂口最深处坠去。身后,那扇红门已彻底从虚空中显形,两丈来高,门板鲜红如血。门缝半开,那只苍白的人手再次探出,五指大张,朝他后颈抓来。
“你跑不掉了。”门中传来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像女子在笑,又像婴儿在哭。
苏逆只觉后颈那朵花像活了过来,花瓣一片片嵌进他的灵体,滚烫如烧红的铁。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门内涌来,拽着他往门里拖。他体内的五道银纹同时大亮,拼命运转,却在那股吸力面前节节败退。
“苏逆!”岸上,念珠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哭腔。
苏逆咬紧牙,一声不吭。他等的就是这一刻。追命门真身降临,终于从暗处走了出来。可这里不是乱梦岭,也不是忘川河。这里是界河口,是心魔境与现实最近的地方。而附近,正好有一个渡劫修士的“船”。
“你不是想抓我吗?”苏逆忽然回头,红门离他已经不到三丈,那只苍白人手几乎要碰到他的头发。他却不避不闪,反而咧嘴笑了,“来啊。”
他将梦种从胸口一抓,灰白色的光团出现在掌心。此刻的梦种比在乱梦岭中更亮了,像一颗被激怒的心脏,疯狂跳动。苏逆甚至能感觉到,它正迫不及待地想从他手里挣脱出去,飞向裂口外的现实世界。
“你要它,对吧?”苏逆盯着那只人手,笑容发冷,“我给你。”
他做了个谁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把梦种朝裂口外狠狠一掷,没有丢向追命门,而是丢向了现实世界那端。
梦种脱手后,如流星般逆着吸力飞去。它本就是现实世界的梦之核,在接近裂口时,表面的灰白色纹路全部亮起,像久旱的鱼闻到了水。
追命门果然动了。
那只原本抓向苏逆的手,硬生生在半空折了个弯,朝梦种追去。门上那些暗红色的花纹同时亮了起来,像无数张脸同时睁开了眼。
“你竟敢……”门中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怒意。
苏逆没等它说完,借着追命门分神的瞬间,猛地转身,朝老道燃烧的身体撞去。这一撞,他把体内仅剩的道心碎片全部灌入四肢百骸,化作一股恐怖的爆发力。他的身体像一颗青黑色的火球,径直穿过老道的光幕。
“老道士,借你的船一用。”苏逆低声道。
老道人早已油尽灯枯,只剩一口气吊着。他瞎了的眼睛忽然转动了一下,嘴角似乎弯了弯:“好……借你。”
话音落下,老道最后一丝生机散尽。他的元婴从身体里浮出,化作一道温润的、极亮的光,裹住苏逆。那是渡劫失败前的最后道果,也是一位元婴修士毕生修为的结晶。光团带着苏逆,朝裂口外冲去。
身后,追命门已经抓住了梦种。门缝中伸出的那只手,把梦种死死攥住。可就在它要缩回门里时,梦种猛地一颤,像被什么惊醒了,整个光团“轰”地炸开。无数灰白色的梦之碎片四散飞射,穿过裂口,消失在了现实那端。
追命门一阵剧颤,门板上的红光都黯淡了几分。那梦种竟在最后关头跑了。它没有回到任何人手里,而是顺着裂口,逃进了现实世界。显然,它要在现实中自己寻找宿主。
追命门想追,可它似乎不能穿过这道裂口。它只能在门中发出愤怒的嘶鸣,那条苍白手臂来回挥舞,把四周的灰雾搅得翻涌不止。无面奴从灰雾中爬出来,像狗一样伏在门前,瑟瑟发抖。
而苏逆,已经被那团元婴光裹着,穿过了裂口,朝现实世界坠去。
他最后回头时,看见追命门停在裂口内,那半开的门缝中,似乎有无数张人脸在往外挤。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尖叫。
“下次。”追命门的声音从极远极深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让苏逆骨头都发冷的怨毒,“下次,花会从你心里长出来。”
苏逆没回话。那团元婴光已经变得极薄,像一层即将燃尽的纸。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剥离感,像有无数只手在把他往下拽,又像有无数张嘴在耳边念经。意识越来越沉,身体也像被灌了铅。
眼前的光越来越亮,灰雾已经彻底消失。他看见了一片天空,灰蒙蒙的,像谁把一块旧布盖在了天上。空气里有土腥味,有草味,还有极淡极淡的血腥味。
“这就是现实?”
苏逆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想稳住身形。可他刚到六境的灵体承受不住两界之力的撕扯,意识终于断线。
他像一颗没有重量的石子,从半空栽了下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模糊中看见,地面越来越近。那是一片荒芜的山坡,坡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坡下有一条小溪,溪边坐着一个人,正低头洗着什么。
苏逆想喊,喊不出来。
下一瞬,他砸进了溪水之中。冰冷的水涌上来,把他最后一点意识也吞没了。
岸上,那个洗东西的人慢慢转过头来。
那是个年轻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面容清秀,眼角有一颗极淡的小痣。他朝溪中看了一眼,微微皱眉,而后叹了口气。
“又是个从那边掉过来的。”他低声道,“这年头,连心魔都学不会飞了吗?”
他站起来,卷起袖子,朝溪中走去。脚踩进水里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因为苏逆的胸口,正有一缕灰白色的光,极淡极淡地亮着。
男子盯着那光,眼神慢慢变了。
“有趣。”他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居然还是条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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