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河口不在任何地图上。它像条活物,时而在南,时而在北,有时干脆沉入灰雾深处,数月不现。可这段时间,它一直盘踞在鬼市西南三百里处,像一头浮出水面换气的巨兽,张着嘴,等食吃。
苏逆远远就看见了。
那是一片极诡异的低洼地带。灰雾到了这里,被一股力量搅成漩涡状,朝同一个方向缓缓旋转。漩涡的中心,是一道狭长的裂口,像被撕开的兽皮,边缘淌着黑红色的光。裂口后方,隐隐能看到另一层世界的影子:山,云,天光,像隔着一层沾了血的薄纱。
“那后面就是现实?”苏逆问。
“是,也不是。”念珠小声说,“这里只是边界。心魔最多只能走到裂口旁,再往前,就会被修士的道心吸住。想过去,必须有船。”
“船在哪?”灯儿踮着脚,朝裂口张望。
“船会自己来。”苏逆说。
他不再多言,带着两个小姑娘在漩涡外沿找了块半悬的黑石坐下。这里能看清大半个渡口,又不容易被其他心魔注意。事实上,此刻渡口旁已经聚了不少心魔。它们大多沉默,各自占据一块位置,眼睛全盯着那道裂口。
苏逆用感知扫了一遍。渡口附近的心魔,少说有三四十个。最强的一个,气息浑厚,足有六境。其余多是三境到四境。显然,所有人都知道,等会儿会有修士在这里渡劫。只要能搭上那趟“船”,就有可能进入现实,摆脱心魔境的束缚。
“苏逆,你看左边。”念珠突然拉了拉他。
苏逆朝左侧看去。灰雾里,三个穿着暗红长袍的身影并排而立。那三张脸是空白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层微微凹陷的轮廓,像是被什么从里面掏空了。它们站在那里,周围三丈内没有任何心魔敢靠近。
“那是追命门的人。”念珠的声音有些发颤,“无面奴。是门里最低等的东西,但在这里,已经很厉害了。”
苏逆眯起眼:“它们也来等渡劫?”
“不。”念珠摇头,“它们是来找你的。只是还没发现你。你的气息,被这里的风搅散了,它们暂时分不出来。”
苏逆点点头,把气息又压深了一层。他早就知道,追命门不会轻易放弃。只是没想到,连无面奴都派来了。这意味着,追命门在暂时无法亲自现身的情况下,已经开始调用手下的力量。
“不能等了。”苏逆想。
他观察了一下渡口的地形。裂口呈东西走向,两岸相距极近,不过百丈。心魔们大多集中在东岸,那里有一个由黑色礁石堆成的小湾,像天然的码头。西岸被红雾封着,什么也看不见。
“灯儿,你能闻到渔生的味道吗?”苏逆低声问。
灯儿抽了抽鼻子,半晌,摇摇头:“没有。他不在。也许在水下面。”
“不在最好。”苏逆说,“等会儿渡劫的修士来了,我会靠近裂口。你们不要跟来,去西边那块红雾边上躲着。不管发生什么,别露头。”
“你要一个人去?”念珠急了。
“一个人,才不显眼。”苏逆拍了拍她的发顶,“放心,我又不是去送死。”
正说着,整片渡口的灰雾忽然一震。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重重拍在了大地上。
所有心魔同时抬头。
裂口处的黑红光芒开始急速翻涌。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现实那边传来,断断续续,像被风吹碎了:
“吾……今日……渡劫……心魔来……”
苏逆眼神一凝。
渡劫的修士到了。
裂口骤然一亮,一道半透明的光桥从现实那端延伸出来,直直探入心魔境。桥头出现了一个人影。那是个老道人,须发皆白,浑身是血,道袍上破了许多洞。他双眼紧闭,盘膝坐于桥头,周身有青白二气交缠,像一冷一热两股力量在体内争夺。
“是元婴。”苏逆立刻判断。这老道的气息,比当日的萧雪衣还要浑厚。可他的状态极差,七窍都有血痕,显然已经撑到极限。
“他在渡生死劫。”旁边有只四境心魔低呼,“这种劫最容易进。他道心一裂,我们就能从他的心魔里钻进去!”
话没说完,已经有心魔动了。三四个黑影从黑石上跃起,朝那座光桥扑去。可他们刚踏上桥,就像踩进了看不见的泥沼,速度骤减。其中一个实力最弱的,还没走出三步,灵体便开始消散,像被阳光照到的雪人。
“愚蠢。”苏逆暗骂一声。
元婴修士的生死劫,哪里是那么好钻的。没有足够强的灵体,别说进劫,连桥都过不去。
光桥上的老道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已经瞎了,只剩两个血红窟窿。他“看”向心魔境的方向,忽然笑了一下。
“好。心魔已到。如此,老道便不走了。”他说完,身体一歪,竟从桥头栽了下来。
老道栽进漩涡的瞬间,一道狂暴的力量自裂口内炸开,像山崩,又像海啸。整座光桥寸寸碎裂,化作无数光屑四散。那些抢先上桥的心魔被炸得魂飞魄散,连叫都来不及。
苏逆早有准备,在爆炸前已往后退了数丈。灯儿和念珠也按他说的,躲到了西边红雾旁。两人小脸发白,却都咬着牙没出声。
就在这时,苏逆动了。
他朝着那老道下坠的方向冲去。别人避之不及的破碎光桥,在他眼里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还生之力覆盖全身,灰白色的冷光与碎裂的光屑混在一起,竟没人注意到他的身影。
越靠近漩涡,吸力越强。苏逆只觉身体像被无数双手往下拽,意识也开始模糊。他不敢硬抗,反而顺着那股力量,朝下坠的老道追去。
老道已经沉到裂口深处,周身光芒如回光返照般猛烈燃烧。那是修士临终前最后的爆发,也是他心魔劫最强的时刻。苏逆知道,只有在这一刻进入他的道心,才能搭上这趟“船”。
可就在他即将触到老道的瞬间,身后裂口中的光突然一暗。一只没有五官的脸,从灰雾中无声无息地钻了出来。
无面奴。
它嗅到苏逆的气味了。一只枯白的手,直直抓向苏逆后颈。
苏逆没有回头。他知道,这时候回头,就是死。
“滚。”
他低喝一声,体内五境道心碎片之力毫无保留地爆开。五道银纹如五条怒龙,从他体表腾起,汇成一记灰白色的光拳,朝身后轰去。那一拳里,裹着无回渊的还生之力,冷得连四周的灰雾都冻结了。
“嘭——”
无面奴的手被光拳轰中,整条手臂像瓷器般寸寸裂开,碎裂处喷出暗红色的浓雾。它发出一声尖锐如婴儿啼哭的嘶鸣,整个身体倒飞出去。
苏逆也借着这一拳的反震力,加速撞进了老道的燃烧光幕之中。
“抓住你了。”他咬牙,一把攥住了老道的道袍。
就在这时,他后颈的那朵红花,再度亮了。血红的光从皮肤下炸开,像五片花瓣在极短时间内同时绽放。苏逆只觉全身如被火焚,一道若有若无的门影,正在他身后缓缓浮现。
追命门,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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