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回渊没有白天和黑夜。
苏逆在废墟中行走了很久,四周始终是灰蒙蒙的一片,光线既不变亮也不变暗,像死人的眼翳。断壁残垣在灰雾中若隐若现,偶尔有半截石柱横在路前,被他一脚跨过。地面是一种冷硬的黑色,像被大火烧过,又像被无数年的怨气浸透了。
苏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留意四周的变化。
赵安死后,他体内的第四道纹路一直隐隐发烫,像在提醒他,有些事情还没结束。远处那团新亮起的光点已经消失了,不知是对方刻意隐匿,还是距离太远感知中断。苏逆没有贸然去找,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再经历一次魔种共鸣。
他需要先搞清楚这无回渊到底有什么。
白无妄说,这里是有名的死地。苏逆走了这么久,确实没有看到任何灰影,连那些最弱小的浮念都不见了。整片区域空荡荡的,静得让人发慌。越是这样,他越不敢放松。
又走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苏逆看见了一具尸体。
确切地说,是一具心魔的残骸。
那东西斜靠在一面断墙下,身体已经干瘪萎缩,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体表还残留着几条深灰色的纹路,比苏逆身上的粗壮许多,显然生前比他强大不少。它的头部歪向一边,嘴巴张得很大,像死前承受了极大的痛苦。
苏逆没有靠得太近,只远远观察。
这具心魔残骸上没有任何外伤,也没有被吞噬的痕迹。它像是从内部被什么东西吸干了,只剩下一张空壳。苏逆看了看四周,发现这样的残骸不止一具。每隔十几步,就能看到类似的东西横在废墟中,有些已经和黑色地面融为一体,像被岁月磨平了。
“不是被杀死的。”苏逆蹲在一具残骸前,心中判断,“是主动把力量抽干,用来做了别的事。”
他抬起头,望向前方。
无回渊深处,灰雾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片极淡的蓝光在闪烁,像黑暗中摇曳的鬼火。
苏逆犹豫了。
他来这里,是因为白无妄的一句话。可白无妄没说无回渊里到底有什么,也没说怎么才算“活下来”。现在看来,这里比外面更加凶险。那些比他强得多的心魔都死在了半路上,他凭什么认为自己能走到最后?
可如果不进去,他也没有更好的去处。灰雾里到处都是狩猎者,他杀了黑魔和百面魔,又沾上了魔种的气息,迟早会引来更可怕的东西。
“进去是死,退出去也是死。”苏逆站起身,朝蓝光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就进去吧。”
他不再犹豫,迈步向前。
越往深处走,四周就越安静。这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连灰雾流动时那种极细微的摩擦声都消失了,像走进了一个被抽空的世界。苏逆只能听见自己的意识在轻轻嗡鸣。
地面开始出现裂纹,一条条向远处蔓延,像干涸的河床。裂纹里渗出微弱的蓝光,苏逆凑近一看,发现下面是一种半透明的液体,蓝幽幽的,像被稀释的星光。
他试着用意识去触碰那液体。
就在接触的瞬间,一股极寒的力量猛地窜上他的身体,差点将他整条手臂冻住。苏逆闪电般缩回,低头看去,右臂表面的青黑色雾体竟然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好冷。”他甩了甩手,那层霜才慢慢化去。
这蓝色液体是某种极阴极寒的能量,能冻伤心魔的灵体。苏逆再不敢乱碰,只远远绕开那些发光的裂缝。
他忽然明白了那些残骸为什么会干瘪。它们走到这里,发现地面已经不能靠近,于是把自身力量抽干,试图隔绝地面的寒气。可即便如此,还是没能走到最后。
苏逆的心沉了下去。
他的脚开始发麻。
不是冷,而是一种极细微的麻痹感,从脚底向上蔓延。苏逆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双脚不知何时已经贴在了地面上,脚底与黑色地面接触的地方,正有无数根极细的蓝丝,像活物一样朝他的体内钻。
苏逆猛地跳起来。
可已经晚了。那些蓝丝像跗骨之蛆,刺入他的脚底后,迅速沿身体向上蔓延。所过之处,他的灵体开始变得僵硬,原本流动的灰雾之身像被冻住的墨水,一点点凝固。
苏逆只觉双腿失去了知觉,接着是腰,再是胸口。
“动不了……”
他拼命挣扎,却连意识都开始变得迟滞,像被灌了满脑子的冰水。那些蓝丝越扎越深,朝着他体内那四道纹路缠绕而去。苏逆清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被一点一点抽走。
不,不是抽走,是冻结。
这地面以下有东西。无回渊的深处,有什么在主动吞噬所有靠近的生物,把它们的灵体化为养分,冻成这无边无际的黑色大地。
苏逆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
没有痛感,但他借着这一丝清明,将体内最深处的那股暖意提了出来。那是他吃掉赵安后得到的大量情绪与执念,尚未完全消化,此刻被他强行催动,像在冻结的江河里点燃了一把火。
“给我,化——”
苏逆低吼一声,青黑色的身体表面猛然爆开一团灰黑色的气浪。那些蓝丝被震得寸寸断裂,但很快又有更多从地面钻出,像嗅到血腥的蛇,疯狂地朝他涌来。
苏逆再不敢停留,拼尽全身力气朝前冲去。他的身体还在不断结冰,又不断被他用执念之火化开。一冷一热在他体内反复交替,像有无数把刀在割他的意识。
他跑到后来,已经不是在跑,而是连滚带爬。
地面的蓝光越来越盛,那些裂纹已经连成了片。苏逆甚至看见,远处的地面像活物般起伏,无数条蓝色触手从裂缝中探出,在空中缓缓舞动。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一点微弱的蓝光。
不知过了多久,苏逆一头栽进了一片柔软的东西里。
他挣扎着抬头,发现自己趴在一片灰白色的苔藓上。那些苔藓散发着极微弱的热量,像冬日里的炭灰。蓝色触手追到苔藓边缘,便停了下来,似乎对这里十分忌惮。
苏逆翻过身,仰面躺在苔藓上,大口大口喘息着。他的身体被冻得青白交加,体表的纹路忽明忽暗,像随时都会熄灭。
许久之后,他才缓过来一些。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苏逆喃喃。
他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这是一小块被苔藓覆盖的孤地,方圆不过十几步。苔藓之外,是无边无际的黑色荒原和舞动的蓝色触手。而孤地正中央,立着一块巴掌大的石碑。
石碑上只刻了两个字:
“还生。”
苏逆怔怔地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明白了。
无回渊,不是绝地。那些死在外面的心魔,都是硬闯的蠢货。真正能活下来的,得会“还生”。
他伸手,轻轻按在“还生”二字上。
刹那间,一股暖流从石碑中涌出,钻入他的掌心。苏逆只觉全身的寒意如潮水般退去,四肢百骸重新有了温度。体表的四道纹路齐齐亮起,又缓缓暗下。
他低头看去,自己的身体竟恢复了大半,而且比之前更加凝实。第四道纹路彻底稳固下来,不再发烫。
石碑之下,还有一行小字。
“百步为生,千步为死,万步为还生。”
苏逆看完,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无回渊,恐怕就是心魔境的某种考验之地。能穿过死亡荒原,活着抵达“还生”之地的人,才有资格继续往前。而前方,那片蓝光最盛的深处,或许才是白无妄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孤地边缘,朝那蓝光深处望去。
那里的灰雾已经完全消散,露出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蓝色漩涡。漩涡中心,隐约有一座高台的影子,台上立着什么东西。
苏逆只望了一眼,心脏便猛地一跳。
因为他看见,那高台之上,有个人。
一个穿着白衣服的人。
正朝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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