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逆站在苔藓地上,盯着远处高台上那道白色人影。
那是个女子。
隔得太远,五官模糊,只看得清一袭白衣和披散到腰间的长发。她就那样站在蓝光深处,像一尊被遗忘了不知多少年的石像。可苏逆偏偏觉得,她在看他。
不是错觉。
因为无论他怎么动,那道人影的朝向似乎都跟着他,像画中人的眼睛,死死钉在身上。
苏逆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脚下的苔藓。
这些灰白色的植物正在以极慢的速度收缩。他踩过的地方,已经明显干枯发黑,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生机。自己刚才躺过的那片区域,更是塌陷下去一块,露出下面龟裂的黑土。
“这地方也在赶我走。”苏逆皱眉。
他抬头,重新望向前方。蓝色漩涡缓缓旋转,高台就在漩涡中央。从这里过去,必须穿过那片蓝色触手密布的死地。他亲眼见过那些东西的可怕,心魔之躯都能冻结,若是被缠上,多半会像外面那些干尸一样,被抽成空壳。
可留在苔藓上,同样没有活路。苔藓在枯死,他最多再撑半天,就会被重新逼入蓝触手的猎场。
苏逆深吸一口气,开始盘算。
“百步为生,千步为死,万步为还生。”他默念碑文。
如果“还生”指的就是这座孤岛,那前方必然还有下一个“生处”。蓝光深处的高台,极可能是唯一的出口。
“死地之中,必有生路。”
苏逆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蓝色触手。触手从地面裂缝探出,长约数尺,表面泛着幽蓝寒光。它们并非一直舞动,而是有明显节奏:伸出来时,会先轻轻摆动,像是嗅探;若四周没有活物,便缓缓垂下,半伏在地面,像在休息。
而一旦有东西靠近,最近的几根触手会同时立起,接着更远处的触手也会被惊醒。但苏逆注意到,它们不会离开裂缝太远,最多只探出地面丈余。
“所以,只要踩不到裂缝,再躲开触手的攻击范围,应该能过去。”苏逆目测了一下,裂缝虽多,中间仍有落脚之处。只是那些落脚点极窄,一步踏错,就会被寒意侵蚀。
更麻烦的是,越靠近漩涡,地面蓝光越盛,裂缝越密。前半程尚可腾挪,后半程几乎无处下脚。
“单靠灵巧,必死无疑。”苏逆闭了闭眼,“所以,得用命去赌。”
他睁开眼,把体内那股尚未完全消化的赵安执念重新聚起。赵安死前,满脑子都是“我不想当废物”“我要活下去”。那股执念浓烈到化成了道心碎片,其中满是对生的渴望。苏逆将这些执念一点点逼到体表,在青黑色的雾身上凝成一层极薄的、暗红色的膜。
“以执念为甲。”
苏逆试着伸出一根手指,朝最近的一根蓝色触手探去。
触手猛地立起,如蛇般朝他刺来。苏逆没躲。触手尖端撞在他指尖上,寒意顺着手指往上窜,却在碰到那层暗红薄膜时停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但足够了。
“能扛。”
苏逆收回手,指节已经有些发僵,但体内的执念之火迅速烧过去,将寒意化掉。
他不再犹豫,迈出了苔藓地。
第一步落下,方圆数尺内的蓝色触手同时立起。苏逆脚下发力,像一只灰黑色的大鸟,朝前方一块较宽的黑石掠去。触手擦着他的脚底扫过,带起一蓬寒雾。
“左边三步,右前方五步。”苏逆在心里飞速计算,仿佛回到前世手术台前,手脚并用,全凭本能与判断。
他越冲越快,青黑色的身影在幽蓝荒原上划出一道断续的折线。触手如林,从四面八方围来,好几次都差点缠住他的脚踝。苏逆不敢停,也不能停。他知道,一旦速度慢下来,那些东西会像嗅到血的蛇群一样全部扑上来。
冲过一半时,意外出现了。
他落到一块黑石上,那石头竟是空的。脚下一软,整块地面塌陷,露出一个两尺宽的裂缝。苏逆身子一歪,右腿插进裂缝,刺骨的蓝光瞬间吞没到膝盖。
“嘶——”
苏逆倒吸一口凉气。不是痛,而是冰。
那种冰,冻的不是身体,而是意识。一股极强烈的麻木从他腿上升起,让他连“动”这个念头都变得迟缓。
周围的触手全都疯了。
它们像闻到血腥的食人鱼,从四面八方朝苏逆涌来。最近的几根已经缠上他的腰,猛地收紧,把他往裂缝里拖。
苏逆想挣扎,可身体越来越僵,思维也像被泡进冰水里。他能感觉到,那些触手正在吸食自己体内的执念之火。赵安的执念本就不多,此刻像开闸的洪水,飞速外泄。
“不……行……”
苏逆的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高台上那道白色人影动了。
她缓缓抬起一只手。
苏逆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从千年前飘来。
“连命都不会用,也敢闯无回渊。”
话音落下,苏逆只觉体内某处被什么东西点了一下。是那块“还生”石碑渗入他身体的力量,此刻像被激活了一般,猛地从四肢百骸朝右腿涌去。
灰白色的光芒在苏逆腿上炸开,竟将那些蓝色触手尽数弹开。寒意如潮水般褪去,苏逆的身体重新有了知觉。他不敢停留,借势从裂缝中拔出右腿,朝前狂奔。
那层灰白光芒覆盖在他体表,与蓝色触手碰撞时发出“嗤嗤”声响,像烧红的铁浸入冷水。苏逆趁势冲出百余步,一头撞进高台的范围。
蓝色触手追到高台边缘,便如撞上一堵无形的墙,齐齐停住。
苏逆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右腿已经没有知觉了,低头一看,整条腿变得半透明,像一块即将融化的冰。
“差点交代。”他咬牙翻了个身。
高台不大,呈圆形,通体漆黑。台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蓝光沿着纹路流动,最后汇聚到正中央那道人影脚下。
苏逆这才看清,那白衣女子不是真人。
她只是一道极淡的光影,身形半透明,五官精美却了无生气。她赤着双足,站在高台中央,周身缠绕着无数细小的蓝色光蝶。那些光蝶扇动翅膀,不断从她体内飞出,又飞回,像在维持着某种平衡。
“你是谁?”苏逆问。
白衣女子没有回答。她的目光穿透苏逆的身体,落在无回渊最深处。过了很久,才轻声说:“守渊人。”
“守什么渊?”
“守这座渊,不让下面的东西出来。”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被风吹动的铜铃,“也不让外面的东西下去。”
苏逆心头一凛。
下面的东西?这无回渊底下,还有什么更可怕的存在?
“你刚才为什么帮我?”苏逆又问。
白衣女子终于把目光移到他脸上。那是一双蓝色的眼睛,像结冰的湖,澄澈、空洞,没有半点情绪。
“因为你身上,有他的气息。”
苏逆皱眉:“谁?”
女子没有直接回答,只抬起手,轻轻一点。
苏逆只觉眉心一凉,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拉进了一片白光之中。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无数模糊的画面在眼前飞闪:一个白衣女子坐在高台上,身边站着一个灰袍少年。少年眉眼温和,手里捧着一盏蓝色的灯。
“等我回来。”少年说。
画面再转,少年浑身是血,从深渊中爬出。他怀里抱着那盏灯,灯已经碎了。女子站在高台上,对他伸出手。少年却把一截断裂的蓝色灯芯塞进她掌心。
“替我守着它。别让任何人下去。”
他说完,转身又跳进了深渊。
女子没有哭。她就站在原地,年复一年,直到变成一道虚影。
苏逆猛地惊醒。
他还是站在高台上,白衣女子依旧在原地,只是眉心多了一点极淡的蓝色印记,像一滴永不干涸的泪。
“他不是你。”女子说,“但你的气息,和他一样。‘心魔医者’,已经一万年没有出现过了。”
“心魔医者?”苏逆一怔。
“能以心魔之身,渡修士之劫。”女子缓缓道,“这样的人,曾经是他的路。现在,好像是你的路。”
苏逆正要细问,脚下的高台忽然剧烈震动。四周的蓝色触手全都疯狂地拍打地面,像感应到了什么。白衣女子抬头,望向漩涡上方。
“他来了。”她说。
“谁?”
“下面那个东西。被你的执念惊醒了。”女子转过头,看着苏逆,“你该走了。”
她抬起手,苏逆只觉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拍在胸口。他的身体如断线风筝般朝后飞去,掠过密密麻麻的触手群,穿过死亡荒原,像一颗被弹出的石子,直直坠入灰雾。
就在他即将被灰雾吞没的前一刻,苏逆看见无回渊深处,那片蓝色漩涡中心,一只巨大得难以形容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蓝。
只一眼,苏逆便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冻住。
“滚。”白衣女子清冷的声音在天地间响起。
巨眼缓缓闭拢。
灰雾翻涌,将苏逆彻底淹没。
苏逆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醒来时,他躺在一片灰雾中,四周空荡荡的,连只浮念都没有。他的右腿还在,只是比之前淡了很多,像墨被水洗过。体内的四道纹路倒是更清晰了,尤其第四道,已经由青转银,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冷意。
苏逆缓缓起身,发现掌心多了样东西。
那是一小截断裂的蓝色灯芯,细如竹签,却散发着微弱的热。握在掌心,能感到一丝极淡极淡的暖意,像冰天雪地里一点不愿熄灭的火星。
这是白衣女子给他的。
苏逆握紧灯芯,抬头望向无回渊的方向。灰雾依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心魔医者。”他喃喃。
他忽然觉得,自己会来到这个世界,或许并不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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