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村北,草木森森。
许用蹲在道旁一棵歪脖子槐树的横枝上,气息未定。
左手掌心,那张写了又揉、揉了又写的纸,已被汗浸得发软。上边只有五个字——
姐,等我回来。
他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
他的身体开始蓄力,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
然后他直起身,朝乌龙岭的方向掠去。
…………
乌龙岭上,花蛇正一脸兴奋,他语气中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你是说,左川县那个姓赵的老登要出城?这消息可靠吗?”
“九成吧。”许用灌了一口水,轻声说,尽数收敛眼中的恨意。
“好!”
花蛇猛得锤了一下桌子,吓了许用一大跳。
“他跟你有仇啊?这么激动?”
“何止是有仇?简直就是有仇!”花蛇一脸愤懑不平:“当初就是他点的老子!要不然老子也不可能在牢里受那么大罪!”
许用先是诧异,不过片刻就想明白了,贩私盐这样的生意,玩的就是个官匪勾结,赵老财是左川县数一数二的大户,想要做这样的生意,肯定得和他打交道。不过,这老东西出卖合作伙伴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他不知道花蛇子是土匪吗?
许用问道:“他出卖你干什么?他难道不知道你亲大哥是乌龙岭上的大当家吗?”
“呵呵呵,”花蛇子冷笑几声,开口了:“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不过嘛,他可不给我大哥面子,而是给那个杨兴祖面子。”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床沿,杂乱的眉毛拧成一团。
说话间,花蛇子的脑袋不知不觉地朝许用靠了过来。直到,两人的眼睛相距不过三寸。
“你的意思是,姓杨的,有二心?”
花蛇子突然站了起来,那张瘦削的脸上满是肃杀之气。
“对,所以我要除了他。”
“可是,咱们山寨似乎有不少人都听他的呀?”
“所以,我才需要你帮忙,你的身手我见过,全山寨能比得过你的,不超过三个。”
他停顿了片刻,眼神变得有些难以琢磨,只听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反正你和他已经结成死仇了,不是吗?多一个仇人,总比少一个仇人要好。”
“那你大哥也要动手吗?”许用揉了揉太阳穴,听江湖传闻,乌龙岭大当家义薄云天,想让他杀自家兄弟,恐怕有些麻烦。
“对。”
许用抬起头,目光有些震惊。
“我听江湖传闻中说……”
花蛇子一抬手,打断了他。
“明人不说暗话,我也向你交个实底。我大哥说,咱们山寨,前一日子,绑了个大人物家的小姐。这件事儿,不是我大哥做主,是天上的神仙作主。”
话到此处,冷汗已经把许用的后背浸湿,他指直有些发麻,只觉得身前似乎有一道漆黑一片的深渊,正横亘在自己眼前,进一步是死。而身后呢,是官府抵在后心窝的尖刀,退一步,依旧是死。
“那……那和姓杨的有什么关系?”
“杨兴祖,哪哪都好。只有一点,他是个色胚,对那大小姐动了歹念。所以……留着他,是个祸害。再加上,他最近,确实有点不太正常,要是他老老实实地作二当家,也不可能想招阴我。”
许用点了点头,他们之间的事,自己没功夫管,也没功夫帮他们分个对错。心里只有两件事,一,借刀杀人,弄死赵老财;二,完成任务,把那知州小姐弄出来。
…………
泥泞的官道上,一顶描金绘银的八抬大轿缓缓而来。轿帘掀起半角,露出张油光满面的圆脸,金丝镶边的瓜皮帽下,绿豆眼乜斜着扫过路边的乡民
轿后跟着十几个扛大刀长枪的家丁,刀口磨得锃亮。领头的护卫腰上挂着一把铁剑,鹞鹰一样的眼睛没闲一会儿。
赵老财突然敲了敲轿杆,轿夫们齐刷刷停步,肩头垫着的白布早被汗浸透。“今儿日头毒,”他捏着白玉鼻烟壶,慢条斯理地往指甲盖上磕,“那边树荫下歇歇。”
家丁们立刻散开驱赶树下几个纳凉的农夫。其中一个腿脚不利索的老汉起身慢了,家丁便抬脚把他踹得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弄得一身是灰。
“算了,爷儿有喜事儿,心情好,就不跟着贱骨头计较了。”
“多谢老爷开恩,多谢老爷开恩。”
远处的炊烟刚起,他已经歪在轿中哼起了小调,手指在扶手上叩着节拍。轿帘垂下前,最后瞥见的是路边草棚里那双孩童的眼睛,像受惊的雏鸟,在他车驾带起的灰尘里怯怯地眨巴着。
“擦,动手吧。”
路边荒草里,花蛇子按紧了朴刀,眼神里透着杀气。
“先等等,等那赵老财下来,我去对付那个领头的护卫,你脚还没好利索,就带着几个兄弟,收拾剩下的家丁,至于那个老胖墩儿,他跑不远。”
花蛇子“嗯”了一声,眼睛死的盯着那顶轿子。
“老爷,小心。”
赵老财扶着家丁,慢慢悠悠地下了轿子。
“板凳呢?没眼力见的东西!”
赵老财挺着他那小山般的肚子,模样有些囧迫。
“动手!”
许用蒙上了面,低吼一声,从草丛里钻了出来。
“谁?”
那领头的护卫转头看去,顿时浑身寒毛倒立,雪亮的刃口,已经逼近了他的胸膛。
他根本来不及拔剑,勉强用剑鞘一格,只听“咔”的一声,枣木剑鞘顿时被腰刀砍出了一条裂缝。
他连退数步,勉强压下翻涌的气血,一拱手,道:“红花绿叶白莲藕,三教原本是一家。这位好汉,甩个蔓,说不定咱俩还能攀上点亲戚……”
他语速很快,但许用动作更快,话音未落,第二刀已经逼至眼前。
那领头的护卫咬了咬牙,拔出铁剑,同许用的腰刀来了个硬碰硬。许用腰刀质量远不及那把铁剑,这一击下来,直接豁了个口子。
那护卫明显一喜,他当然看的出来,许用兵器不如他,精神大振,平剑向前直出,力达剑尖。这一刺,使了十足的力气。
许用看得出来他是个练家子,但是,抛开其他因素不谈,单比剑法,许用是他祖宗。
虽然用刀施展剑法颇有不便,但同为铁器,不管是刀是剑,挨到皮肉,都会见血。
许用手腕发力,向上一撩,拨开了这一刺,接着,劈、点、挂、崩、抹,一连数招祭出。
“嘶……”
那护卫根本挡不住,肚子被一刀开了个口子,布料崩开,鲜血飞溅。打架是个很耗费力气的活,两人交手不过七八个回合,他便已经筋疲力尽,更何况,受了这么重的伤。
“东家,对不住了……”他**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卯是浑身力气,死死箍住许用的腰。
“东家,跑!”
由于力气耗尽,就算他拼了命吼,声音也带着少气无力。
“别怪我。”
许用神色冷漠,长出一口气。随后,刀尖朝下,贯穿了那护卫的脊背。
一刀过后,那护卫软趴趴地滑落在地。许用捡起他掉在地上的铁剑,向连滚带爬的赵老财扑了过去。
“老狗,你今天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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