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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Dead Witness

Chapter 1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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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The Dead Witn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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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是腥的,稻草是馊的,牢房里的黑暗是活的——它贴着人的皮肉,一寸一寸往骨头缝里钻。

秦昭睁开眼,最先感觉到的不是疼,而是错位。

他记得很清楚,前一秒自己还站在解剖台前。无影灯白得晃眼,助手递来手术刀,刀刃上晃着他看了十二年的那种眼神——冷静,克制,近乎冷漠。然后是一声急刹车,灯灭了。

再亮起来,就是这里。

手腕上的铁链磨破了皮,脚踝被木枷箍得发麻。他撑着坐起来,浑身骨头像被人拆散了又胡乱拼回去,每一节都在抗议。低头看:一身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囚衣,胸口一个褪色的"囚"字,十指关节肿大,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黑泥。

这不是他的手。

记忆也不归他。那是这具身体原主的,潮水一样漫上来,由不得他,只能任它翻腾——

秦召,十八岁,青河县义庄学徒。无父无母,打小在停尸房外间长大,靠替县衙搬尸、洗骨、收殓,换一口饭吃。义庄的老仵作教过他一件事:每收殓一具无名尸,要替对方合上眼,念一句"上路吧"。死人不怕活人怕,死人只怕没人送。

三日前夜里,县学刘举人刘翰文暴毙街头。秦召恰好在那附近收殓一具无主浮尸,被巡夜差役当场按住。随后,义庄偏房里搜出了刘举人的玉佩,和一方染血的帕子。

人证物证俱全。刘举人死了,秦召就得死。

前世做了十二年法医,秦昭见过的冤案不算少。可被害人和嫌疑人共用一副面孔的案子,他头一回见。

"喂,新来的。"

隔壁草堆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嗓音,"别装死了。再睡,就真醒不过来了。"

秦昭偏过头。隔着一道木栅栏,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囚盘腿坐着,手里捏着半块发霉的饼。老头儿上下打量他,浑浊的眼珠里透着见惯不怪的麻木:"明日午时,菜市口。你那案子闹得大——刘举人,可是县尊大人今年的座师。小子,你这是一脚踢上了铁碑。"

"明日?"秦昭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午时?"

"对喽。"老头儿把饼塞进嘴里,含混不清,"断头饭都送过了,你还不知道?也对,你昏了整整一天,能睁眼,是老天爷赏脸。"

秦昭没接话。他抬起手,就着气窗漏进来的那一线灰白,一寸寸查验这具身体:左肋按压刺痛,第八或第九根,骨裂;右腕肿胀,挫伤;后颈僵成一块板,皮下淤血——那是被按在刑凳上反复杖责留下的。此外,长期饥饿,低热,轻度脱水。

一句话,这具身体已经快废了。

可比身体更让他心惊的,是记忆里那一段案情。

刘翰文,四十二岁,青河县有名的乡绅,去年中的举,今秋还要进京会试。案发当夜,他在醉仙楼宴请县衙几位胥吏和县学教谕,酒至半酣,独自离席,说去透口气。一刻钟后,人被发现倒在醉仙楼后巷的青石板上,后脑血肉模糊,没了气息。

仵作验尸,结论四个字:钝器毙命。凶器是一根顶门杠,就扔在巷口污水沟里。而秦召——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义庄学徒,被指认案发前后出现在后巷,怀里还揣着从死者身上扯下来的玉佩。

太干净了。

秦昭在解剖台前站了十二年,最怕的就是"干净"。命案现场从来没有干净的——血会喷、会溅、会拖出方向;人临死会抓、会咬、会蹬掉一只鞋。可刘翰文的现场干净得像一幅提前画好的画,只缺一个跳进去填空的人。

他们挑中秦召,因为他无父无母,因为死了也无人喊冤,因为到头来,不过是义庄多收一具无主尸。

他继续往深处翻那孩子的记忆,翻到两段格外清晰的——

一段在公堂。县尊周崇只问了三句话:玉佩是不是你的?帕子是不是你的?人是不是你杀的?秦召哭着喊不是。杖落到第二十下,他画了押。

另一段,是被拖去后巷认尸那天。刘翰文的遗体蒙着白布,秦召只来得及瞥见一只手:指头僵硬地蜷着,指甲缝里,夹着几缕青色的丝线。

不是麻,是绸。

他还看见了白布下露出的一角靴尖——软底绸靴,靴面沾泥,泥上,没有血。

一个后脑被砸得血肉模糊的人,靴底无血,四周无喷溅。

秦昭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又一点一点烧起来。

这案子,每一寸都在喊冤。

"我要见县尊。"他忽然开口。

老头儿一愣,随即笑出声,笑得呛了风,咳了半天:"见县尊?就凭你?明日就吃刀子的人,见县尊做什么——求他给你换把快点的?"

"刘举人不是秦召杀的。"秦昭的声音不高,却稳得不像一个死囚,"凶手另有其人。县尊若想叫真凶伏法,就该见我。"

笑声戛然而止。

老头儿盯着他看了半晌,像在看一个疯子。牢里其他囚犯也醒了,有人嘘,有人低声咒骂。在这种地方,没人信一个死囚的话——死囚的话,比稻草还不值钱。

秦昭不辩。他靠回冰冷的墙,开始数自己的时间:眼下亥时,距明日午时,不到八个时辰。八个时辰里,他要见到县尊,要见到遗体,要翻一桩铁案。

难。难得像徒手拆一座山。

可他前世,就是干这个的——从一具具不肯开口的尸体里,把真相一寸一寸拆出来。

就在这时,牢外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铁链拖地,当啷作响。几个狱卒举着火把跑过,火光把过道照得忽明忽暗。有人扯着嗓子喊:"死人了!丙字号死人了!快去禀报王头儿——"

老头儿猛地坐直,脸上的麻木头一回裂了缝。

秦昭也抬起了头。

丙字号,死牢。死囚死在死前夜,不稀奇,或是病,或是灭口。可他的瞳孔缩了缩——

刘翰文案里,还有个证人,赌鬼孙三。据说案发当晚,他在醉仙楼后门见过一个形迹可疑的人。秦召进来头一晚,就听见这人在隔壁牢房骂骂咧咧——说等出去了,定要讹那姓赵的一笔。

孙三,就押在丙字号。

"出事了!出大事了!"一个年轻狱卒连滚带爬地跑回来,嗓子都劈了,"孙三他、他死得不对——眼珠子瞪得溜圆,舌头,舌头都吐出来了……"

满过道的嘈杂里,秦昭缓缓站起身。

铁链在青石地上拖出刺耳的长音。他走到栅栏边,双手握住木条,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他不是病死的,也不是自缢。他是被人勒死的。"

过道霎时一静。

火把的光在墙上跳,把这个瘦削死囚的影子拉得老长,狰狞如鬼。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点烧在深潭底的火。

"让我看一眼,"他说,"我告诉你们,凶手是谁。"

没人应声。

死一般的安静里,他极轻地笑了一下。

"明日午时?"

"未必。"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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