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字号牢房外,挤满了人。
孙三的遗体平放在草席上,四肢僵直,面孔青紫,两颗眼球凸得像要从眼眶里挤出来。最骇人的是舌头——紫黑,肿胀,从齿缝间探出一截,像死前拼命想喊出什么,终究没能喊出来。
几个狱卒围在门口,没一个敢进。
"自缢的。"王头儿——牢里最老到的班头——皱着眉,用一根木棍挑开孙三的衣领,只扫了一眼便缩回手,"自己解了裤腰带,挂栅栏上了。牢里年年都有,抬出去埋了便是。"
"不是自缢。"
人群后头,一个声音不高,却把所有人都钉在了原地。
众人回头。只见两名狱卒押着个年轻人,从甲字号方向分开人群过来——囚衣上血污发黑,手腕脚踝被铁链磨出血肉,脸白得近乎透明。
可他的背,挺得笔直。
押他来的,是个穿皂色劲装的年轻女子,腰悬短刀,长发束在脑后,眉眼间自带三分凌厉。满县衙的人都认得她——县尉府的女捕快,沈青禾。
她见过形形色色所谓的死囚。哭的,骂的,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的。没见过这样的:命悬一线,那双眼睛却在打量全场——像审视,不像受审。
"谁准他出来的?"王头儿眉头一皱。
"我。"沈青禾只答了一个字,径直走到草席边,扫了秦昭一眼,目光冷得像淬过水,"你方才在甲字号说,他不是病死,也不是自缢。我给你三十息。说对了,你多活一日;说错了——我现在就送你上路。"
秦昭拖着铁链走到草席边,蹲下身。
铁链哗啦一响,身后两个狱卒的手按上了刀柄。沈青禾抬手,把他们都压了下去。
牢里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哔剥声。孙三身上已经泛起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酸腐里混着牢房经年的潮气。秦昭像是全然不觉,两根手指,轻轻拨开死者颈部的衣领。
"第一。"他说,"自缢的人,绳索勒颈,身子下坠,勒痕两头翘,斜着往耳后走,行话叫'八字不交'。他的勒痕是平的,绕颈一周,深浅匀净。"
指尖停在死者喉结下方:"这是先被人从背后勒死,再挂上去的。"
沈青禾的眼神动了一下。
"第二。"秦昭的手指往下移了半寸,"悬梁的人,双脚离地,全身重量吊在颈上,一口气勒断,舌头未必吐出来。他颜面青紫,眼球凸出,舌尖淤紫肿胀——这是被勒了很久、活活憋死的征兆。凶手怕他不死,收了又放,放了又收。"
王头儿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第三。"秦昭抬起死者的手。指甲缝里,几点暗色的碎屑;指节上,抓挠的血痕。
"人被勒住脖子,会拼了命去抓——抓绳子,抓凶手的手。他指甲里有皮肉碎屑,指节有伤,说明他抓到了。"他顿了顿,"自尽的人,不会挠自己。"
满牢鸦雀无声。
不知谁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吓人。
秦昭站起身,环视众人,最后落在沈青禾脸上:"孙三死前两个时辰内,见过凶手。凶手比他矮半头,臂力极大,惯用左手。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硬物——玉扳指,或铁戒指。孙三抓挠时,十有八九,在那上头留了痕。"
王头儿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你……你怎么知道是左手?"
"缢痕两侧,左深右浅。"秦昭道,"发力在左。"
没人再问。问,也听不懂。可这不妨碍所有人的后背,齐齐冒上一层凉气——这牢里关着的,究竟是个死囚,还是个阎罗?
沈青禾盯着秦昭看了三息,忽然蹲下身。
她翻看死者的双手,又验颈项,越看,脸色越沉。再抬头时,那点冷意还在,眸子里却多了别的东西。
"你叫什么。"
"秦召。"
"害了刘举人的死囚?"
"刘举人也不是我害的。"秦昭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字,"而且孙三,很可能是全青河县唯一能证明我清白的人。他偏偏死在我行刑前夜——沈捕快,你说,巧不巧?"
沈青禾没有接话。
她缓缓起身,转向王头儿,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利落:"遗体移去殓房,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碰。查今晚丙字号当值的每一个人。再查近三日,都有谁来牢里探过孙三。"
王头儿连声应下。
"你,跟我来。"
秦昭被带出丙字号,穿过长长的过道。
夜里的县牢阴冷刺骨,墙皮渗着水珠,石板缝里的苔藓滑得挂不住脚。他走得慢,每一步都拖着铁链,哗啦,哗啦,像给这段路数着拍子。沈青禾走在前面,手始终搭在刀柄上。
走过一个拐角,她忽然觉出不对——身后这人,脚步太稳了。不逃,不闹,连呼吸都匀净得不像话。倒像是……不是她押着他走,是他在领着她走。
"你不怕我此刻就杀了你?"她没回头,声音散在潮气里。
"怕。"秦昭说,"但我更怕死得不明不白。"
沈青禾的脚步,慢了半拍。
过道尽头是半开的木门,门外夜色深沉,远处两声犬吠。跨门槛时,秦昭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正从乌云里挣出半张脸,惨白的光,落在县衙高耸的屋脊上。
"我查过你的案卷。"沈青禾在门外站定,背对着他,"秦召,义庄学徒,无亲无故。案发当晚在醉仙楼后巷被拿,身上搜出刘举人的玉佩和血帕。仵作验状:钝器击打后脑,一击毙命。证据齐全,县尊已签了斩立决。"
"证据是别人替我备好的。"
"空口无凭。"
"若我能从刘举人遗体上,验出破绽呢?"
沈青禾终于转过身来。
两人隔着两步远。她睫毛上凝着夜气的细珠,眼底压着连日查案的倦,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依旧锋利:"你可知,按大齐律,死囚临刑,不得扰动遗体?"
"知道。所以我不扰动,我只验。"
"仵作老吴验过了。"
"他验错了。"
"你敢指认仵作?"
"我不指认谁。"秦昭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起伏,"我只问一句——刘翰文的遗体,现在何处?"
"义庄。明日一早入殓。"
"那就还剩不到四个时辰。"
秦昭抬起眼,望向那一方被乌云半掩的月。
"沈捕快,你让我验。我若错了,不必等明日午时,你此刻拔刀,我绝无二话。我若对了——"
他看着她,极慢地说:
"你就欠我一条命。"
夜风穿巷而过,火把伏了一伏。
沈青禾盯着他,盯了很久,久到秦昭几乎以为,她真会拔刀。
最终,她只吐出一个字:
"走。"
秦昭垂下眼,掩住眸底那点微光。第一局,赌赢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死牢的方向,在心里对那个素未谋面的赌鬼说了一句——
孙三,你没能等到的那个天亮,我替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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