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殓房的烛火烧去了半截。
烛芯哔剥爆了个灯花,溅起几点火星,转眼被潮气吞了。秦昭蹲在棺边,目光一寸寸刮过遗体。指尖冻僵了,动作却稳——前世在解剖台前站了十二年,他早就惯了这种阴冷。福尔马林和陈石灰混着血腥,味道不同,本质一样:都是死亡的味道。
沈青禾靠在门边,抱着臂,视线一直没离开他的手。
"你说的丝绦,在哪。"
秦昭没有立刻答。他抬起遗体的左手,翻看袖口,又顺着腰侧一路摸到背后。昨夜灯太暗,他只验明了颈上的勒痕,还有一样东西没落实——
"不见了。"他站起身。
"什么?"
"系玉佩的丝绦。"他指着遗体腰间那只空扣,"玉佩在我义庄偏房里搜出来了,丝绦,却没了踪影。"
沈青禾走过来俯身看。空扣边缘,果然还挂着几缕断丝,是硬生生扯断的。
"许是和玉佩一道,被人扯走了。"
"不对。"秦昭摇头,"慌乱里扯玉佩,丝绦只会崩断,不会整条消失。它是被人解下来,用了,又带走了。"
沈青禾眼神一凛:"凶器不在现场?"
"凶器从来就不在现场。"秦昭直起身,"后巷的顶门杠是道具,我屋里的玉佩是道具。真正的凶器——那条沾着真凶皮肉的丝绦,此刻,就贴身藏在某个人的怀里。"
殓房里静了片刻。
"没有丝绦,"沈青禾缓缓道,"你如何指认凶手?"
"丝绦能带走,勒痕带不走。"秦昭重新蹲下去,指尖虚虚描着颈上那道痕的走向,"你看纹路——交叠着拧劲儿,收一下,拧半圈,再收。勒痕从耳后斜向喉前,一侧深一侧浅。凶手惯用右手发力,站位在死者身后偏左。此人身量,比刘翰文矮,至多与他齐平。"
沈青禾凑近看。那道勒痕果然从耳后斜斜下行,至喉结处最深,两侧渐浅。她不懂验尸,也看得出,这不是悬梁能勒出的痕。
"还有这里。"秦昭拨开遗体后脑的头发,"这处钝器伤只破了皮,颅骨完好。一人勒毙,一人运尸,一人补伤布置——至少三个人,三种分工。"他收回手,"这不是仇杀,是一场筹谋。"
沈青禾的指节,在刀柄上收紧了。
出门时,秦昭在门槛边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老吴。
老吴缩在廊柱的阴影里,眼观鼻,鼻观心。
"吴仵作。"秦昭开口,"你吃了二十年验尸饭。颈上一道勒痕,你会看不见?"
老吴一个激灵:"老朽、老朽眼花,未曾留意……"
"是吗。"秦昭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那这几日,走路当心些。案子一旦翻过来,头一个被拿来问罪的,就是验状有误之人。是失察,还是受命——到时候,就看大人问谁了。"
老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出了义庄,天色刚泛鱼肚白。晨雾里传来更夫的梆子,一下,又一下,闷闷地敲在骨缝里。
"你这是在吓他?"沈青禾问。
"是提醒。"秦昭说,"他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敢讲。周崇要个'结案',他便给个'结案'。这种人,不值得可怜——但有用。"
沈青禾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县衙后头的证物库房,门锁锈得厉害,沈青禾拧了两次才开。霉味扑面,墙角堆着大大小小的木箱。最里侧一张木桌上,摆着一只托盘:一枚玉佩,一方染血的帕子。
秦昭走到托盘前,没有伸手,先看了半晌。
"有蹊跷?"
"玉佩朝上的这一面,是正面。"他这才用指尖把玉佩翻过来,"刘翰文佩玉,正面朝外。倘若是从他身上硬扯下来的,甩落在我屋里,十有八九,正面磕地。现在它端端正正躺着,字朝上,穗子理得整整齐齐——"
"有人摆过。"
"有人摆给我'看'。"秦昭把玉佩举到烛下,指尖停在边缘一道细口上,"再看这里。一道新痕,锋利剌手。玉佩佩戴多年,旧痕都被磨圆了,唯独这道,新得像昨夜才留下的。"
"磕在青石板上?"
"磕碰的裂口呈扇面,这是线状的,是剐的。"秦昭道,"玉佩从死者腰上被扯下来的那一瞬,在什么带着棱角的东西上,狠狠剐过——比如,马车辕上的铁箍。"
沈青禾的呼吸,轻了半拍。
秦昭放下玉佩,拿起那方血帕。帕子浸透了血,边角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召"字。
"这是秦召的帕子?"
"帕子是。血不是。"他把帕子凑近鼻端闻了闻,又用指腹捻开血渍,"这血干透了,色发暗,带着陈血的腥甜。刘翰文死了三日,若真是他的血浸在帕子上,颜色不会旧成这样——这是更早的血。"
"谁的?"
"我自己的。"秦昭卷起囚袖,露出腕上那道结痂的割伤,"刑讯那晚流的。有人收了帕子,蘸了血,再连同玉佩一起,塞进义庄我的草铺底下。"
话说完,他自己却静了一瞬。
那晚的记忆不归他,却刻在这具身体的骨头里——板子举起来的风声,落在背上的闷响。一开始还数得清数目,后来满耳朵只剩嗡嗡的血声。少年哭喊着"不是我,不是我",没有人听。画押的笔塞进手里,他抖得握不住,就有人攥着他的手腕,按下去。
秦昭缓缓吐出一口气,把翻上来的记忆,压回骨头里。
"那些人,"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渗出来,"该偿命。"
沈青禾看着他。她忽然发现,这个从头到尾冷静得近乎无情的人,眼底深处压着一团火。那团火不烫人,只是烧着。不灭。
"我会帮你。"她说。
秦昭抬头,怔了一下,点头:"多谢。"
"先别谢。"沈青禾的声音重新冷下来,"对方把你算得太死了。独居义庄,无亲无故,死了也没人喊冤——这份心思,不是赵文轩那种绣花枕头,想得出来的。"
"不止。"秦昭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对方还清楚刘翰文当晚在醉仙楼设宴,清楚他贴身佩什么玉、系什么绦,还清楚怎么把一桩勒毙案,做成一桩当街命案。这样的人,青河县,数不出五个。"
正说着,库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一个衙役撞进来,气都没喘匀:"沈捕快!赵、赵家出事了!"
"何事?"
"赵文轩的贴身小厮,昨夜投井!留了封遗书,说是他、是他害死了刘举人!"
秦昭与沈青禾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一个词——
灭口,弃卒。
"死人不会喊冤,"秦昭率先迈出门去,声音冷得像井水,"所以他们都爱让死人顶罪。"
"走。去赵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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