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的灯油烧起来,有一股刺鼻的腥甜。
殓房正中停着一具棺木,棺盖斜掩。仵作老吴守在棺旁,五十多岁,干瘦,眼皮永远耷拉着,像睡不醒。见沈青禾带人进来,他先是一愣,随即把脸沉了下来:"沈捕快,深更半夜,您带个死囚进义庄?晦气。"
"验尸。"
两个字,没有商量的余地。
老吴的脸更难看了:"刘举人验过了,验状递上去了,县尊明早封棺。您让个待斩的囚犯来翻尸首——传出去,老朽这碗饭,还要不要吃了?"
"出了事,我担。"
秦昭没等他们分说,已经拖着铁链走到棺边。刘翰文的遗体覆着白布,只露出一张青灰的脸。幸而这几日天寒,尸身腐得慢,可该来的还是来了:轻度的胀,散在的绿斑,还有那股压不住的味道。
他没有立刻掀布。
先看整体——尸身仰卧,衣冠虽然凌乱,扣袢却都完整;再看裸露的皮肤,颜面青灰,口唇耳后泛着淤紫;最后,他的手指隔着白布,在尸身腰背一寸寸按过去。
"尸斑沉在腰背及下肢未受压处,暗紫红,指压不褪。"他低声说,像念给自己听,"死了三十多个时辰了。"
老吴嗤笑:"这还用你说?刘举人三日前子时没的,到现在,三十五六个时辰,一分一毫跑不了。"
秦昭没理他,掀开了白布。
腐气腾起来,沈青禾下意识偏头。秦昭却俯得更低,目光钉在遗体后脑那处伤口上——按验状,致命伤,顶门杠所击。
他伸出手指,轻按创缘,按了两下,又用指腹细细碾过。
"这伤,没有活气反应。"
"什么?"沈青禾没听懂。
"活着的人挨了打,创缘会肿,会渗血,皮肉是活的,会'回应'。"秦昭把手指从创缘移开,"他这处伤,创缘平整,创面惨白,皮下出血浅淡——皮肉挨打的时候,已经不会回应了。"
"你是说……"
"这处'致命伤',是死后补上去的。"
殓房里静了一瞬。
老吴的脸色变了,嗓门先高起来:"胡说!后脑出了那么多血,你怎么解释!"
"血多,恰恰说明人死了。"秦昭直起身,"人死则血停,血不归心,淤在别处。这时候再砸破头皮,血顺着破口往外渗,能渗出一大滩——看着吓人,其实人早没了。活人被砸,血是喷的、溅的,四下都是;死人被砸,血是渗的、淌的,只在一处。后巷那一大滩血,边上,可有喷溅?"
老吴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再者。"秦昭的手指移向伤口四周,"若真是顶门杠一击毙命,那力道,天灵盖都得塌。可你看——颅骨完好,只破了皮。抡杠子的人,不敢真砸。"
"不敢?"
"怕砸花了脸。"秦昭淡淡道,"认不出人的尸首,戏就白做了。"
沈青禾的呼吸,轻了半拍。
秦昭俯下身,轻轻拨开刘翰文颈侧的衣领。
衣料底下,喉结上方,露出一道细细的暗红勒痕——宽不足半指,绕颈几乎一周,深浅却有别:耳后两侧浅,喉前最深。
"真正的死因,在这里。"他说,"细绳,或者丝线,从身后勒住。他甚至没来得及抓一下——指甲完好,指缝干净,掌心无伤。凶手要么是他熟到不能再熟的人,要么,出手快得他根本反应不过来。"
"人是在别处被勒死的。死后才抬去后巷,摆好,再砸一杠子,做一场'当街遇袭'的戏。"秦昭顿了顿,"戏做得很用心。可惜,死人不配合。"
殓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灯花偶尔爆一声。
沈青禾俯身,就着灯光细看那道勒痕,看了很久。位置、走向、深浅,她一样样对过去,脸色一分一分沉下去。
"凶器呢?"她问,"若是丝绳勒毙,凶器何在?"
"凶器,多半就是刘举人自己的东西。"秦昭指向遗体腰间——那里本该系着玉佩,如今只剩一个空扣,扣边还挂着几缕被硬生生扯断的丝线,"玉佩被人扯走了。可系玉佩的丝绦,也不见了。"
"丝绦……"
"一条半指宽的丝绦,绕颈勒紧,正好留下这样一道痕。"秦昭的声音淡淡的,"凶手用它勒死了人,又顺手把玉佩塞进我屋里。一举两得——毁了凶器,栽了赃。"
沈青禾猛地转头看向老吴:"验状里,可提过丝绦?"
老吴的额头见了汗:"这、这……刘举人身上本就没有玉佩,丝绦这种小物件,老朽、老朽未曾留意……"
"不是没留意。"秦昭淡淡道,"是有人,不许你留意。"
老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敢出声。
话音未落,殓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
门被推开。一个穿七品官服的中年人立在门口,面白无须,眉眼间是久居上位的威仪,身后跟着四名衙役,按刀而立。
青河县令,周崇。
他进门第一眼落在秦昭身上,像扫过一件脏东西,随即转向沈青禾,怒意压在嗓音底下:"沈捕快,好大的胆子。明日问斩的囚犯,你也敢私提出大牢?"
沈青禾拱手:"县尊。孙三昨夜暴毙,疑为人害。此人于尸伤一道颇有见地,下官请他相助查验。"
"查验?"周崇冷笑一声,"刘举人的案子,本官已经结了。犯人就在你眼前站着——沈青禾,你莫不是叫一个死囚,蛊惑了?"
秦昭知道,这一步躲不过去。
他上前半步,铁链哗啦作响:"县尊大人。刘举人不是死于钝器,是先遭人勒毙,再移尸后巷,伪造现场。大人若不信,尸身在此,当场可验。"
"放肆!"周崇的眼风利得像刀子,"一个将死之囚,也敢在本官面前翻案?"
"草民不敢翻案。"秦昭不闪不避,"草民只想求大人准一件事——给草民三日。三日之内,草民若拿不出真凶,甘愿领死,绝无怨言。"
"荒谬!本官凭什么信你?"
"凭刘举人的尸身。"秦昭抬眼,"大人今日斩了草民,明日,这具尸身就替真凶说话。刘举人是举人,今秋要进京会试,他的死,州府已经行文过问。届时若有人重验尸伤,验出勒痕,问一句'青河县缘何不查'——大人打算,怎么答?"
这话说得不重,却像一根针,正正扎进周崇的肺管子。
他当然不在乎秦召冤不冤。可他在乎乌纱。刘翰文身后有座师,州府有过问,这案子若翻出一星半点纰漏,头一个摘帽子的,就是他周崇。
大堂之上静了片刻。
沈青禾适时开口:"大人。给他三日。他若查不出,斩他不迟;他若查得出——青河县除了一桩冤狱,多的,是一桩实功。"
周崇盯着秦昭,盯了许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三日。"
"但本官有言在先——"他一字一顿,"这三日,你戴枷戴镣,寸步不离县衙。每日酉时,向本官回话。第三日酉时,你若还拿不出真凶,本官亲自监斩。"
"多谢大人。"秦昭躬身。
周崇一甩袖子,去了。老吴看了一眼棺中,又看了一眼秦昭,眼神复杂,跟着退了出去。
殓房里只剩两人,和一盏灯。
沈青禾走到他跟前,声音压得极低:"你只有三日。三日之后,你说的若都是真的,我保你活。你若敢骗我——"
"用不了三日。"秦昭的目光落回那道勒痕上,"两日,够了。"
"你倒有把握。"
"因为凶手露了这辈子最大的破绽。"秦昭望着棺中人,语气近乎叹息,"他急着把玉佩栽到我身上,却忘了那条丝绦。丝绦勒过刘举人的脖子——上头沾的,就是真凶自己的皮肉。"
沈青禾怔了怔,忽而笑了一下。很短,一闪就没了。
"希望你别叫我失望。"
秦昭没有应声。
他俯下身,替刘翰文理了理歪斜的衣领——这是原主留在骨子里的习惯。每收殓一具尸首,总要替对方把最后一段路,收拾干净。
刘老爷,他在心里说,你等了三日了。
再等等。等你的人,也等害你的人。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