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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Hanging Beam Conspiracy

Chapter 5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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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The Hanging Beam Conspira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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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悬梁祭

第五章  凤凰木

清晨六点半的动车,陆维民和苏墨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厢里人不算多,有个穿校服的学生趴在桌上补觉,一个中年男人在小桌板上摊开笔记本电脑敲邮件,其余的旅客都缩在帽子和耳机里,和窗外掠过的大片灰绿色农田一样安静。

陆维民没睡好。凌晨三点他才从办公室离开,躺下不到两小时闹钟就响了。他靠着头枕闭了一会儿眼,没睡着,脑子里反复过那张照片和照片后面那条巷子。

苏墨坐在靠走道那侧,正在用手机看一张地图,放大,移动,再放大。鼓浪屿的街道比蜘蛛网还密,龙头路是主街,两侧支巷像鱼骨一样分出去,每条巷子的名字都写在深蓝色的铁牌上,钉在红砖墙的拐角。

“巷子叫什么?”陆维民闭着眼问。

“地图上没标名字。我师父当年告诉我的时候说的是‘龙头路西边第三个路口,拐进去走到尽头’,那条巷子太窄了,地图上只是一条线,比别的线细一半。”

陆维民睁开眼,偏头看了一眼苏墨的手机屏幕。那条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夹在两片密集的民居色块之间,像一道被什么挤出来的缝隙。

“你之前去过没有?”

“没有。”苏墨说,“2016年之后我几次到厦门,都绕开了鼓浪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没有解释更多,陆维民也没有再问。窗外滑过一片海面,灰蓝色的,清晨的光线还薄,照在水上像镀了一层冷银。动车减速进站,厦门北到了。

轮渡上风大,苏墨靠在船舷边看着鼓浪屿的轮廓从一片模糊的青色里慢慢析出。岛上的建筑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红瓦屋顶叠着绿树冠,钟楼的尖顶从中间戳出来。渡轮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站满了游客,喇叭里用三种语言循环播放“请按秩序上下船”。

两个人混在游客里走上龙头路。这条街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馅饼的、卖鱼丸的、卖茶和卖糖的招牌挤在一起,油墨香和炊烟味混成一股黏稠的热浪。苏墨加快了脚步,在第三个路口拐进一条只容两人并肩的窄巷,光线骤然暗下来。

巷子两边是老宅子的侧墙,红砖被海风侵蚀得表面起了一层白霜,墙根处长着青苔和蕨类。头顶的天空被压缩成一条窄窄的灰蓝色带子,两侧墙壁上偶尔露出一两扇木窗,窗框上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

巷子走到底,迎面是一扇朱红色的木门。

门板上的漆脱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料本色,但门框两边的红砖墙面比巷子里其他墙壁保养得好一些,没有被大面积侵蚀的痕迹。门楣上方有一道浅浅的凹槽——原来应该镶嵌着什么东西,现在空了。

门左侧,一棵凤凰木斜斜地探出墙头。树冠很茂盛,正值花期,满树猩红色的花瓣在晨光里烧成一片。树下落了一层碎红,铺在门口的台阶上,像是有人刻意扫过了又落的。

苏墨在门口站住了。他没有急着推门,而是先抬头看了那棵凤凰木很久。花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拂开。

“还在。”他说,声音很轻。

陆维民走到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后面一个小天井。天井不大,铺着老旧的青石板,缝隙里长出几簇矮草。正对面是一间正堂的木质门扇,两侧是厢房,所有的门窗都紧闭着。屋檐下挂着一只空鸟笼,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两个人走进去。天井里安静得不像有人住的样子,连鸟叫都听不见。陆维民先检查了正堂的门——推不开,锁着。又走到左侧厢房窗前,木窗的插销是松的,从外面一拨就开了。

他推开窗户。厢房里面是一间大约十平米的工作间,靠墙摆着一张长条木案,案面上散落着几段边角料粗麻布、一小捆干枯的植物纤维,还有一本翻开到一半的线装册子。墙角搁着一只已经干了的釉陶碗,碗底沉着暗红色的残渣。

陆维民翻窗进去,苏墨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站在工作间里环顾了一圈,谁都没有先说话。

木案上那本线装册子摊开的那一页画着一种绳结的结构分解图,每一步都用毛笔标注了文字说明。陆维民弯腰仔细看那些标注,用的是繁体字,笔迹有几分拘谨,像是写字的人并不常用笔,但每一个笔画都写得非常认真。绳结图示的末端画着一个完整的成品——那个死扣的走线和系法,和蒸馏塔上一模一样。

他翻到册子的前一页。那一页画着另一幅图:一根横梁的剖面,上面标注了尺寸、承重点和最佳的悬挂方位,旁边用小字写着一行备注:“需选南北向横梁,南端系布,北端系绳。”

苏墨站在他身后,也看见了那行字。他的呼吸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那一页拍了一张照片。

陆维民继续翻册子。后面的内容大多是类似的记录——不同结构的绳结系法、不同材质的布料对湿度的反应、各种香料和草药混合浸泡的配方。翻到接近末尾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页上。

那一页夹着一张便签纸,不是老旧的泛黄纸,是新的。白色A4纸裁成的窄条,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了几个字,笔迹和册子里那些毛笔字完全不同,显得急促而潦草:

“有人来了。布带走。剩下的留原地。”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陆维民把那张便签纸举到窗边的光线下看了看,纸面干净,没有折痕,边缘整齐,没有被潮气浸过的痕迹——是近几天才夹进去的。

“他走了。”苏墨说。他的声音很平,但陆维民看见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这个人知道有人会来。他知道他需要带走那些布条,但他没有销毁这些东西。他故意留了一部分在这里。”

陆维民把便签纸放回册子里,合上册子。然后他注意到木案最里面靠近墙角的位置,有一块被什么东西压过的痕迹——灰尘被抹掉了,留下一个长方形的空缺,约莫一本书的大小。空缺周围的灰尘还在,说明那个长方形物品是最近才被拿走的。

“他带走了一件东西。”陆维民说,“一本册子或者一个笔记本,比这本更大一些。”

苏墨低头看了那个空缺,没有说什么。他弯腰检查了墙角那只釉陶碗,用指腹搓了一点碗底暗红色的残渣,凑近了闻一闻。

“亚麻籽油混了矿粉和某种树脂。”他说,“做那种布用的浸泡液,还剩了一点底。”

陆维民拿出手机拍下了整个工作间的全景照片,逐一拍了木案上的散落物件、墙角的陶碗、那本绳结册子的所有内页。然后他走到厢房门口,检查了门锁——是老的铜锁,但从外面上锁的,锁舌没有锈死,最近应该被频繁使用过。

他回到天井里。阳光从头顶那片被屋檐切得不规则的天空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的碎红花瓣上。凤凰木的花朵在微风里继续往下落,静悄悄的,不发出任何声音。

苏墨从天井角落的花坛旁边捡起一样东西。是一个深褐色的陶片,约莫巴掌大,边缘参差,像是从什么容器上摔碎后留下的。陶片内侧刻着一行小字,被泥土糊了一半,苏墨用手指擦了擦露出剩下的部分。那行字是用刻刀划的,笔迹粗糙,像是有人在仓促之间随手划上去的:

“秦伯年,丙申年夏。”

丙申年。2016年。

苏墨拿着那个陶片的手在天光里微微抖了一下。他的脸被头顶凤凰木的树影遮了一半,另一半落在正午的白光里。陆维民看不见他完整的表情,但他看见了苏墨握着陶片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拇指在秦伯年三个字上反复摩挲,像是要把那些刻痕磨平,又像是要把它们摁进自己的指纹里。

“他在这儿待过。”苏墨说。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2016年夏天。他来过这里。他什么都没告诉我。”

陆维民没有接话。他给苏墨留了足够的时间站在那棵树下,站在碎了一地的凤凰花中间,手里握着一块刻着他师父名字的陶片。

过了大约两分钟,苏墨把陶片小心地收进了外套内袋里,动作很轻,像是放一件易碎的东西。然后他吸了口气,抬起头来看向陆维民:“正堂里面有什么?”

“锁着。撬开的话会被发现。”

苏墨走到正堂门前,弯腰看了看门缝和锁舌的结构。然后他伸手在门框上方的横梁上摸了一圈,摸到左上角的时候手指停住了——他从那里取下一枚老式的铜钥匙,钥匙孔里塞了一团干了的蜡。

他把蜡抠出来,用钥匙开了锁。铜锁弹簧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天井里格外清脆。

正堂的门推开,里面的光线很暗。这是一间供奉用途的堂屋,正中靠墙摆着一张供桌,桌上一只小铜香炉,香炉后面空无一物。供桌两侧的墙上各挂着一幅字,纸已经发黄,但墨迹还是清楚的。左边写的是“宁可枝头抱香死”,右边写的是“何曾吹落北风中”。

供桌正下方,地砖上有一个浅浅的圆形印痕——像是长期摆放某件圆形物品留下的,比如一只坛子或一个香炉底座。那个印痕很新,周围灰尘分布的深浅证明那件物品刚刚被搬走不久。

陆维民蹲下来看那个印痕,用手比了一下直径,大约二十厘米。他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扫过供桌台面——铜香炉内侧还有一点没烧完的灰烬,他拨了一下,是草本的,不是普通的线香。

苏墨走过来,也看了一眼香炉里的灰。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告诉陆维民,他认出了那种灰。

“什么东西?”

“艾草和某种树脂的混合物。”苏墨说,“闽南民间辟邪驱秽用的方子,庙里做科仪的时候有时候会用到。”

他直起身环顾了一圈正堂:“这里以前供过东西。供桌上放过一个圆形容器,至少三五年没有挪动过,被拿走了不超过一个星期。”

陆维民站在正堂中央,把这两天的碎片在脑子里重新拼了一遍。陈锦年的房子在轮渡码头旁边。这个老宅的钥匙藏在门框上面。有人几天前从这里带走了一件圆形的、供在正堂中间的物品,同时留下了一张便签说“有人来了”。那个带着暗色珠子的人把红布条交给了陈国栋的妻子。陈国栋的灵堂里也出现了同样的红布条。而苏墨的师父,2016年夏天在这个天井里刻了一块陶片。

他把这些碎片串在一起,得出了一个模糊但轮廓渐清的图景:十年前那个在闽南做了三起悬梁祭的人,可能跟这个老宅有直接关系。而那个在滨海做了第四起的人,继承了同样的手法、同样的材料、甚至同一处地点。但这条链条上有太多断口——传承的线索、动机的线索、时间的线索,都还沉在雾里。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林深的短信,很简短:“陈锦年的银行账户昨晚有一笔取现,地点是厦门市湖里区一家ATM。监控拍到一个人,正面,可以确认身份。照片发你邮箱了。”

陆维民点开邮箱。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穿深色夹克,站在ATM机前面。面部的轮廓和工商信息里陈锦年的证件照基本吻合。

但让他停住目光的不是陈锦年的脸。是他夹克领口里面露出来的一截项链的细绳,以及细绳末端坠着的东西——在ATM监控的像素里勉强能辨认出形状,是一枚圆形的、暗色的小物件,像是某种古老的铜钱或挂坠。

陆维民把手机递给苏墨,指着那个坠子。

苏墨看了一眼,抬头看向正堂供桌上那只铜香炉,又看向供桌下方那个刚刚被搬走不久的圆形印痕,然后把目光收回到手机屏幕上的监控截图上。供桌上曾经放过一个圆形的东西,陈锦年胸口挂着一枚圆形的坠子。两件事中间隔着数千公里和十年的光阴,在这一刻被一枚像素模糊的监控截图拉到了同一个平面上。

“陆主任。”苏墨的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多了一层急,“你记不记得我师父跟我说过,他有一次修复一件老庙的供器,发现底座下面刻着什么东西。他当时没有告诉我刻的是什么。”

“你觉得刻的是这个?”陆维民指了指手机屏幕。

苏墨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碰到那块陶片坚硬的边缘,指尖传来微微的凉意。

正堂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了青石板上的声音,又像是一个人小心落地的脚步。

苏墨的反应比陆维民快。他转身跨出正堂门口的时候,天井里已经没有人了。但那棵凤凰木底下,刚才他们站过的台阶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深褐色的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上浮着三片新鲜的凤凰花瓣。

碗是温的。水是昨天接的。

有人刚刚来过。

苏墨冲到门口,巷子两边都是空的。晨光从头顶那条窄窄的天空里直落下来,照着空无一人的红砖墙和墙根处的青苔。只有凤凰木还站在原地,花瓣还在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碗里的三片花瓣在水面上慢慢转着圈,朝同一个方向,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轻轻地推着走。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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