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悬梁祭
第四章 陇西客
唐柠的反馈比预想中来得快。下午四点半,她把一份技术分析报告拍在了陆维民桌上。
“陇西客,注册时间2016年8月,绑定的手机号是一个虚拟运营商号码,已经停机两年。最后一次登录是昨天下午,地点——”她用手点了一下报告上的坐标,“鼓浪屿龙头路某家咖啡馆的公共Wi-Fi。”
“公共Wi-Fi?”
“对。有人特意用了公共场所的网络,没有留下设备识别码,应该是用了虚拟机或者远程桌面做的跳转。”唐柠翻开,“但是有一个东西他改不了。”
她指向报告中的一条数据——注册时填写的辅助邮箱后缀:“dyz.com”,是一家倒闭了四年的小型企业邮箱服务商。唐柠通过破产清算的公开记录查到,这家服务商的客户名单里曾经有一家公司叫“闽海化工进出口有限公司”。
陆维民的笔停在“闽海化工”四个字上没动。又是这家公司。
“闽海化工的法人陈锦年,我刚才查了他的工商信息。”唐柠把第三份材料递过来,“公司注册地厦门市湖里区,主营业务是化工原料进出口。2014年到2018年期间经营正常,但2019年之后年报数据逐年萎缩,去年就剩一个空壳了。陈锦年本人的履历——”
她停顿了一下:“——2010年到2014年,他在泉州市规划局工作,职位是规划审批科副科长。”
陆维民的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一下。泉州市规划局,十年前闽南第一起悬梁祭案死者的单位。陈锦年在那家单位工作过四年,然后辞职下海做化工进口。他现在名下那家公司有资质进口棕榈酸铊来源地的南美矿物原料。
从规划局到化工厂,从南美矿石到红布条。这条链条正在收拢。
“陈锦年现在在哪儿?”陆维民问。
“公司注册地已经空置半年了。我查了民航和铁路记录,最近三个月没有他的出行信息。但有一点——”唐柠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他在厦门有一套房产,思明区,距离鼓浪屿轮渡码头步行十五分钟。房产是2016年秋天购入的。”
2016年秋天。
陆维民把这三个年份在脑子里排了一下:2010到2014陈锦年在泉州规划局;2015年苏墨的师父秦伯年开始研究那种死扣绳结;2016年秋天闽南第三起悬梁祭案案发四个月后,有人把“鼓浪屿”三个字写在案卷副卷里;同一年秋天,陈锦年在鼓浪屿轮渡码头旁边买了房子。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泉州、厦门、滨海,三个城市在东南沿海的版图上连成一条弧线,像一张弓拉开了一半。十年前三起案子的死者分布在这条弓上的不同位置,而现在最新的那个锚点落在滨海——弓的另一端,张开了准备弹射出去的东西。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苏墨走了进来。陆维民看了一眼他手里拿的东西——一部旧款智能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张照片。
“陈予安回复我了。”苏墨说。
陆维民立刻看向他:“你怎么联系上的?”
“她那条动态下面的评论区,我让一个中间人用方言留了一句闽南本地的话,问她那条红布条是不是在鼓浪屿龙头路买的。她隔了半个小时回了一条私信,说不是买的,是一个老先生送给她的。”
苏墨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显示着陈予安的回复原文:“那天下午在龙头路一个茶馆门口,有位老先生走过来递给我妈一个信封,说里面是保平安的东西。我妈打开看了之后哭了好一会儿,我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那位老先生留了句话:‘回去之后放在灵堂正中间,对所有人都有好处。’我妈回来就照做了。”
陆维民盯着那段文字看了两遍:“老先生,描述样貌了吗?”
“她说个子不高,灰色短衫,戴着一顶草帽,看不清脸。说话带着很重的闽南口音。她只记得一个细节——老人手腕上有一串暗色的珠子。”
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变沉了。陆维民转过头去看苏墨。苏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抬了一下,碰了碰自己左腕上那串珠子。
“你之前说你师父2016年已经走了。”陆维民的声音压得很低。
苏墨沉默了很久,久到日光灯管的嗡鸣声重新变得刺耳。然后他说:“我师父确实走了。病死的。火化的那天我全程在场,骨灰是我捧的。”
他停了一下:“但珠子和珠子可以是一样的。有人学了我师父的手艺,戴了我师父戴过的东西,做了我师父生前可能做过的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陆维民把那条信息重新读了一遍。老先生,草帽,灰衫,闽南口音,暗色珠子。这些描述他无法确定是不是指向同一个人,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那个老人是谁,他和苏墨的师父之间一定存在某种传承关系。
“陈予安有没有说那个信封里除了红布条还有什么?”他问。
苏墨翻了翻私信记录:“她说妈妈只给她看了红布,但信封是厚的,可能还有其他东西。”
陆维民点了点头。他走到铁皮柜前面,掏出钥匙打开最下面那层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苏墨看着他的动作,视线在信封上停住了。
“陆主任,这是什么?”
“两天前我从闽南旧档的副卷里找到的。”陆维民把信封打开,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2016年秋天,鼓浪屿一户老宅门口。拍摄者不明,塞在档案夹层里的,之前没有任何人登记过。”
照片上是一座闽南风格的老宅,红砖墙,燕尾脊,门楣上隐约挂着一条褪色的红布条。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短衫的老人,侧着身,脸被门框的阴影遮去了大半。老人脚边蹲着一条黄狗,门槛内侧堆着几块木头和一些工具。
苏墨拿起那张照片,手在触到照片边缘的时候停了一秒。然后他把照片凑近了看,眼神一点一点地变化,从平静到紧促,像水面被一枚石子从中心击穿。
“这扇门。”他说,声音变了调,“我认识。”
陆维民没有打断他。
“2015年夏天,我去我师父家修那件木雕的时候,在他书桌上看到过一张一模一样的照片。当时我问他是哪儿,他说是一个朋友的老宅,在鼓浪屿。他没有说那个朋友是谁。”
苏墨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字,没有任何标记。他又翻回去,盯着那扇门楣上挂着的红布条看了很久。
“那个老宅在鼓浪屿什么位置?”陆维民问。
“龙头路往西走,有一条巷子进去,尽头就是。”苏墨的声音渐渐恢复了平稳,但里面有一层陆维民之前没听到过的东西,“我师父跟我说过具体的路怎么走,他说——如果你哪天到了鼓浪屿,经过那条巷子,替我看看门口那棵凤凰木还在不在。”
他放下照片:“我当时觉得奇怪。他为什么不自己去看?”
“现在你觉得?”
“现在我觉得,”苏墨抬起头,“他可能已经去过了。2016年夏天他去的应该就是这个老宅。然后回来之后就病倒了。”
陆维民收回照片,重新放回牛皮纸信封里。他没有合上抽屉,而是从里面取出第二样东西——一张打印出来的鼓浪屿民宿预订确认单。
“我刚才订的。”他说,“明天早上最早一班动车,两个人。陈锦年在鼓浪屿的房子和这个老宅,我都要亲自去看一眼。”
苏墨看着他:“你确定那个人还在那儿?”
“不确定。”陆维民把确认单折起来放进口袋,“但如果2016年有人把‘鼓浪屿’三个字藏在案卷里等了十年,我想知道他等的是什么。”
苏墨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珠子,轻轻拨了一圈,珠子在日光灯下发出微微的哑光。
窗外已经是黄昏了。地下二层的走廊里传来唐柠收工锁柜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远去的回响。陆维民把铁皮柜锁好,把钥匙放回口袋里,站起来准备走。
“陆主任。”苏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陆维民回头。
苏墨还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那张照片的复印件——陆维民刚才复印了一份给他。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扇红砖门和门后阴影里那个看不清楚的人身上,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如果明天到了那个地方,门口那棵凤凰木还在的话——”
他停顿了很久。
“——那就说明有人在一直守着它。”
走廊里的灯自动关了,只剩下会议室里的日光灯还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惨白的地砖上。照片里那条褪了色的红布条在复印件上依然清晰可见,像一道被冻结的时间标记。
明天鼓浪屿。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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