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悬梁祭
第七章 茶馆
滨海大学北门往东走两百米，有一条斜插进老居民区的窄街，街上有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老茶馆，门脸不大，木招牌上的漆已经褪成了浅灰色，但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开门，一直营业到夜里十点。
陆维民九点整到的时候，陈予安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她比他想象中更瘦一些，穿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马尾，面前的茶杯没有动过，杯口飘着细细的白气。她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边缘来回摩挲，听见有人走近才抬起头来。
"陆叔叔。"她站起来。
"坐。"陆维民在她对面坐下，要了一杯铁观音。茶馆里人不多，角落里有个老头在翻报纸，吧台后面的老板娘正在用竹筅打抹茶，发出细密的刷刷声。
陈予安重新坐下来，双手握住杯子，像是想借点温度。她的眼圈有些发红，但没有哭过的痕迹，神色比陆维民预想中镇定很多——那种镇定不是冷漠，而是一种硬撑着的、刻意压住许多东西的平静。
"谢谢你愿意来。"她说。
"你母亲还好吗？"
陈予安摇了摇头："不好。昨天晚上又做噩梦了，半夜两点多醒过来一直哭到天亮。我守着她，她说的都是我听不懂的话，什么'那条布不该放'、'我不该接那个信封'，反反复复。"
她顿了一下："我想知道那条布到底怎么回事。我爸的事，不可能是病死的。我虽然小，但是我爸的身体状况我清楚。他去年体检除了血压偏高，什么毛病都没有。他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陆维民没有立刻回答，先喝了口茶："你母亲收到那个信封的时候，你在场吗？"
"在。那天我妈心情不太好，说要出去走走，我就陪她上了鼓浪屿。下午两点多，我们在龙头路走累了，找了一家茶馆坐下来休息。那个老先生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
"描述一下他。"
陈予安闭了一下眼，像是在努力回想一个已经反复回忆过很多遍的画面："个子不高，可能一米六五左右，穿着灰色的对襟短衫，不是现在的衣服，是老式的那种，布扣子的。戴着一顶竹编的草帽，帽檐压得很低。走路很轻，他走到我们桌边我才发现他。"
"脸上呢？"
"脸上看不太清楚，草帽挡了大半张脸。但是我看见他的下巴，皮肤比较黑，皱纹很深。年龄应该在六十以上，可能六十五左右。还有——"她抬起自己的左手腕比了一下，"他手腕上有一串珠子，暗褐色的，戴了很多年的那种，表面很亮。"
苏墨手腕上那串。一样的东西。
"他递信封的时候说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就是双手把信封放在我妈面前，然后点了点头。我妈打开看了之后，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刚要开口问，那个老先生已经转身走了。我站起来想追，出去的时候街上人很多，根本找不到了。"
陆维民把这一段在脑子里过了两遍："你妈妈打开信封的时候，你看到里面的东西了吗？"
"看到了红布条。其他内容没有，信封口朝她的方向。"
"信封是什么样的？"
"牛皮纸的，没有封口，对折了一下。大小大概——"她用手比了一个A5纸的尺寸，"——能放一本书那种。"
陆维民点了点头。牛皮纸信封，和他在闽南旧档副卷里找到的那张照片装着的信封一样。他暂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陈予安。
"你说还有东西要当面交给我。"
陈予安犹豫了一下。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浅黄色的信封——不是牛皮纸的，是普通的办公信封，封口贴着透明胶带。她把信封放在桌面上，用手按了一会儿才推到陆维民面前。
"昨天我回家之后，趁我妈睡着我翻了她的床头柜。在抽屉最底下压着这个。信封外面没写字，里面是一张纸，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
陆维民接过信封，撕开胶带，取出里面的东西。是一页练习簿纸，带横线的田字格，边缘毛糙，明显是从某个本子上撕下来的。纸上有字，黑色圆珠笔写的，笔迹有些抖，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颤。
只有两行：
"那个人姓陈。东西在观音山脚下一棵老榕树底下埋着。他每年清明前后会去取一次。记住，不要让人跟着你。"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陆维民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把纸放在桌上，抬头看陈予安："你妈妈笔迹你认识吗？"
陈予安接过纸看了一会儿，皱着眉说："不太像。我妈写字偏圆，这个字有点……怎么说，更用力一些。而且我妈从来不写繁体字，你看这个'观音'的'观'字，用的是繁体'觀'。"
陆维民也注意到了。那个繁体字写得并不流畅，像是写字的人平时不常用繁体，但刻意选了这种写法。
"纸上写的观音山，是你妈的老家那边？"
"不是。我妈是滨海本地人。观音山在泉州。"陈予安说，"我查了地图，泉州市洛江区有一座观音山，山脚下确实有一片老榕树。但我妈从来没跟我提过泉州。"
陆维民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泉州。十年前三起悬梁祭案发生的城市。那座观音山所在的洛江区，正是当年第三起案件的死者周明辉的辖区范围。
"你妈妈知道这张纸的存在吗？"
"应该不知道。她抽屉里东西很多，这件压在最底下，上面叠了四五本旧书。"陈予安的声调低了一些，"陆叔叔，我妈现在的状态，如果她知道我把这个拿出来了，她可能……会崩溃。你能不能——"
"我可以不让你妈知道是从你这儿拿到的。"陆维民把信封收进外套内袋，"但有些事我需要跟你确认。你妈妈收到那个老先生信封的时候，她的反应除了哭，还有没有说任何话？哪怕几个字都行。"
陈予安想了想："她说了一句，我当时没听清，后来又想了很久才回想起来。她说的是——'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陆维民放下茶杯，杯底在粗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这四个字包含的信息量太大了：陈国栋的妻子认识那个老先生。她以为那个人已经死了，或者以为那个人不会再出现了。而当那个人重新出现在她面前、把一个信封放在她手里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他还活着。
"你爸有没有跟你妈提过泉州的事？"
"从来没有。但我爸前几年有一阵子经常出差，都是去泉州，每次回来都很累，脸色很差。我妈问他怎么了，他说是工作上的事，没什么。我那时候还在读初中，没太在意。"陈予安攥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现在想想，我爸妈之间有一个很大的秘密。我爸死了之后，我妈的害怕比悲伤更多。她怕的不是人没了，她怕的是别的东西。"
陆维民看着对面这个十八岁的女孩。她坐在老茶馆靠窗的位子上，手里攥着一个已经凉透的茶杯，阳光从窗户外面斜斜地打在她卫衣的袖口上。她刚失去了父亲，她的母亲在崩溃的边缘，她自己正在被一种她不完全理解的恐惧慢慢包裹起来。
"你做得对。"陆维民说，"这份东西很有用。后面的事交给我们来查，你回去之后继续陪着你妈妈，不要再翻她的东西，也不要再问她关于信封的事。如果那个老先生再出现——"
"他会吗？"
"不确定。但如果有人再来找你母亲，你不要单独见他。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他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个手机号。
陈予安收好名片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陆叔叔，我妈说的那句'他还活着'——她说的'他'，是我爸认识的人，还是我爸本人？"
茶馆里竹筅打抹茶的声音停了一瞬，老板娘端着一只青花碗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经过他们身边时脚步声轻得像猫一样。阳光落在木地板上的光斑慢慢向东移动了一小格。
陆维民看着陈予安的眼睛，看着她被那个问题本身吓到以后微微缩小的瞳孔。他没有给出答案。
"我查清楚了告诉你。"
陈予安走了之后，陆维民在茶馆里多坐了一会儿。他把那张练习簿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个人姓陈。东西在观音山脚下一棵老榕树底下埋着。他每年清明前后会去取一次。"
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林深和唐柠。给林深的留言："纸面检测，看有没有指纹或微物残留。"给唐柠的留言："查泉州洛江区观音山区域，过去十年内清明前后有没有被登记的挖掘或异常报警记录。另外——查陈锦年的族谱，他祖籍是不是泉州。"
发完之后他喝了第二杯茶。老板娘端上来一碟茶点，绿豆糕，摆在粗陶碟子里，青白两色衬着竹编的垫子。
"老板，"陆维民问了一声，"你这儿平时有老年人来喝茶吗？"
老板娘擦了擦手："多啊。老客居多，每天都来。"
"有没有一位穿灰色对襟短衫的老先生？个子不高，手腕上戴着串暗色的珠子？"
老板娘仔细想了一下："灰色短衫……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前些天来过一次，坐在角落那个位置，要了一杯铁观音，坐了半个钟头就走了。没说话，放下钱就走了。"
陆维民转过头看向老板娘指的那个角落——靠后墙，阴影里，能看见整间茶馆的所有入口和窗户。一个习惯坐在观察位、不与人交流、停留时间很短的老客人。
"他什么时候来的？"
老板娘皱了皱眉："大概三四天前吧。那天下午人不多，我记得他是因为他戴的草帽实在太旧了，边都破了，还在戴。"
三四天前。陈国栋死在陈予安母女去鼓浪屿的前一天晚上。那个老先生在陈国栋死后三四天，曾经坐在这间茶馆的角落里，在同一张桌子附近，喝了半个钟头的铁观音，然后离开了。
陆维民把最后一块绿豆糕吃完，放下茶钱，从茶馆里走出来。外面是上午十点的太阳，滨海大学的学生三三两两从校门口走出来，背着书包，大声说笑。他站在阳光下面，把那张练习簿纸折好重新放进内袋。
观音山脚下，老榕树。清明前后。
今年清明已经过了。下一次，是明年。
但不一定非要等到清明。埋下去的东西，不一定只有主人才能挖出来。
他拿出手机拨了苏墨的号码。
"有一趟泉州。明天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苏墨说："我给你带把铲子。"
（第七章完）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