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粥的木桶一抬进棚子,维修组的十几个奴隶就围了上去。
掌勺的老头拿着一杆大铁勺,一勺下去,手腕在桶沿上磕两下,再提起来,勺里的粥就只剩七成。这叫磕勺,矿上的规矩。下矿的人磕一下,维修组的人磕两下。
理由很正当:不下矿,不出力,吃那么多干什么。
陆沉端着自己那碗稀得照见人影的粥,蹲在棚子角落,一边喝,一边看。
他看了三天,看出了门道。
第一天他看配给。记账的手里有一本工分册,下矿的推一趟记一分,维修组修一件记半分。第二天他看运输。矿车从洞口到堆场,一趟两刻钟,推车的奴隶人人都是一肩膀的茧。第三天他看维修组自己,十几个手艺人,面黄肌瘦,干着最费眼的活,拿最少的工分。
出力最多的吃得最少。这就是矿上的道理。这道理能维持三百年,靠的不是对,是没人改。
矿上的产量,卡在运输上。矿石从矿道里运出来全靠矿车,轨道是旧时代留下的,车也是。一辆车三个奴隶推,轴承干磨,吱嘎乱叫,两百多斤的车,推一趟要歇四回。撒落一车,押工的鞭子就落下来了。
疤脸跟他说过,矿上的老规矩,车就是这么推的,推了三百年。
三百年没人动过脑子。陆沉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底舔干净。他想,那正好。
第四天收工,他拦住了管事。
"管事大人,矿车能改。"
管事斜着眼看他,"你说什么?"
"三个人推一辆车,改成两个人推两辆。"陆沉说,"多出来的一个人,还能下去多挖。"
"吹。"管事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小东西,矿上三百年,轮得到你?"
"给我半天,一辆旧车。"陆沉说,"改不成,我的晚饭归您。"
管事眯着眼打量他。一个奴隶的晚饭不值钱,可管事想起市场上那台呜呜转的鼓风机。"半天。"他说,"改不成,晚饭归我,再抽十鞭。"
疤脸在旁边听见了,把扳手往架子上一扔,"我跟你赌。改得成,我的饼归你。"
棚子里响起一片哄笑。奴隶们没什么乐子,看一个新来的送死,就是乐子。
陆沉拆了一辆旧矿车。
毛病清楚得很。轴承里的油泥结了块,硬得像石头,轮轴干磨,一半的力气都耗在这上头。滑轮组的绳子绕得乱七八糟,全是死扣,省力的动滑轮被当成了定滑轮用。最蠢的是车轮,比轨道宽出一指,一路走一路别着劲。
零件不好凑。废机油是跟烧锅炉的老头换的,代价是他省下来的半个窝头。牛油是拿一顿夜宵跟厨房讨的。锉刀是疤脸的命根子,他开口借,疤脸眼皮都没抬,说弄断了你赔得起吗。
"弄断了,我把自己赔给你当学徒。"陆沉说。
疤脸把锉刀扔了过来。
他要了一桶废机油,澄了一夜,撇出上层清的,又把那块牛油熬化了兑进去。油泥拿铁钉尖一点点挑干净,轴承拿煤油洗了,重新上油。滑轮组拆了重绕,动滑轮归位。轮距调不了,他就把四个轮子的凸缘磨掉一层,拿疤脸的锉刀,磨了整整两个时辰。
最后,他拆了袖口。
那截从奴隶市场带到矿上的铜丝,被他取出来,做成卡箍,把轴承两端锁死。铁钉烧热了,敲成销子,换掉原来那颗晃荡的铆钉。
小石头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做完这一切。
"工具。"陆沉伸手。小石头把锉刀递过来。他摇头,小石头换了一把,又摇头。第三把才对。
"递东西要看我要干什么,不是看我伸手。"陆沉说,"看活,不看手。"
小石头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试车。
第一趟不太顺。车走到弯道,磨掉的凸缘让车身晃了一下,矿石撒了几块。围观的人哄笑起来,疤脸的脸黑了。陆沉蹲在轨道边看了两眼,让人把车推回来,把卡箍松了半圈,往轴上加了一枚垫片。
"再来。"
两个奴隶推那辆改造过的矿车,装了满满一车矿石。车动了,轴承没有叫,两个人推得不快,但没歇。一趟,两趟,三趟。
笑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同样的路,同样的车,平时四趟要歇四回,这回气都没喘就跑完了。
管事蹲在轨道边看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登记。"他跟记账的说,"丁七四,记一功。"
那天中午,陆沉的粥没有被磕勺。满满一勺,还额外漂着一块肉。矿上的规矩,记一功,加一块肉。
管事路过他身边,忽然停下,问了一句,"你这样的人,怎么落进来的?"
"被人卖了。"陆沉说。
管事咂咂嘴,没再问,背着手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陆沉读懂了,管事在重新给他估价。
他端着碗蹲回角落。疤脸把自己的半块饼摔在他面前的地上,赌输了,认。陆沉捡起来,掰成两半,一半还给疤脸,另一半塞给了小石头。
疤脸盯着他看了半天,骂了句什么,把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不吭声了。
棚子里很安静。奴隶们看他的眼神变了。有人开始小声叫他,丁师傅。
陆沉一口一口喝粥。粥还是那锅粥,可他喝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上辈子,他物理考满分,换不来一句好话。这个世界,一对滑轮换来了一块肉。
他突然明白了这个世界的规矩。这里的人不讲道理,但讲力气,讲产出,讲你能让一车石头跑多快。这些东西是可以算的,是可以学的,是可以握在自己手里的。
聪明,比强壮值钱。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管事蹲在装圣骸的木箱旁边,用手摩挲着箱盖上的火漆印,眼神在箱子和他之间来回转了两趟。
那眼神陆沉认得。贪。
他在心里给管事记了一笔。这个人,有用,也危险。
矿上的账,他在心里另立了一本。谁贪,谁狠,谁可以换,谁必须防,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