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从瓦砾后面扑出来的时候,带起一股风。狗那么大,六条腿,油亮的黑甲壳,两根须子有半米长,一荡一荡。复眼占了半个脑袋,口器张开,露出里面一层一层的细牙。陆沉后来想不起来自己当时躲没躲。那东西撞上他的瞬间,他整个人被掀翻在瓦砾上,后背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前一白。甲壳压上来,沉得像一袋水泥,须子扫过他的脸,又硬又糙。口器咬在他肩膀上。疼是这时候才到的。不是皮肉被咬的那种疼,是火烧一样的疼,从伤口往四肢窜。他听见自己叫了一声,很难听。然后他摸到了手边那根铁条。一截从废墟里支出来的螺纹钢,一头尖,一头弯。他攥住它,朝压在自己身上的甲壳捅下去。第一下,滑了,在壳上犁出一道白印。那东西受了惊,口器拧了一下,他疼得差点撒手。第二下,他瞄准甲壳的接缝,把整个身子的重量压了上去。噗的一声。黑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腥得发甜。那东西的六条腿疯狂地蹬,把他胸口的衣服全抓烂了。他不撒手,把铁条又往深处送了送,搅了搅。蹬腿慢下来,停了。他躺在原地,和那具虫尸一起,呼哧呼哧喘了很久。黑血顺着手腕往下流,流进袖口。他把手抬起来看,手在抖,抖得厉害。可是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恶心,没有第一次杀生该有的任何东西。他等了一会儿,等那种正常人的反应出现,没等到。心里那块地方还是空的,安静得很。反正已经死过一次了。他想,大概是这个缘故。死过一次的人,看什么都像二手的。血腥味在散开。他不知道这味道还会引来什么,只知道不能久留。他撕了条衣摆把肩膀勒紧,用铁条把虫尸从瓦砾上撬下来,拖着走。他掰开一条虫腿看过。里面的肉是灰白色的,一丝一丝,闻着腥,他没敢生吃,也没舍得扔。生物课本上说过,这种变异的东西重金属超标。他掂了掂虫腿,超标的是它,缺热量的是他,扯平了。他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吃,但他知道,在一个连鞋底都快保不住的地方,任何东西都不该浪费。天黑得很快。他找到一栋半塌的楼,临街的一面全没了,里面的房间像被切开的蜂巢一样露着。他挑了二楼最里面一间,楼板还算完整。上楼前,他用手推了推楼梯间的墙,墙没晃;又用铁条敲了敲楼板,听声音。实心的闷响,好;空响,不好。这是奶奶家那栋老楼教他的,楼梯踩上去哪一级响、哪一级不响,他从小记到大。房间里有前人住过的痕迹。墙角一堆烧过的炭,捻开,芯子早就凉透了。一只瘪的铁皮罐。窗框上挂着半块破毯子,钉钉子的人手很稳,毯子挂得方方正正。桌子的抽屉里有一张泡烂的照片,一家几口,脸全花了,看不清谁是谁。墙上还有字。不是刻的,是用炭条画的,蹭花了大半。一个箭头,指向西北,箭头下面三个歪歪扭扭的符号。他盯着那三个符号看了一会儿,奇异地,它们在他眼里慢慢变成了意思。西七,有水。他认识这些字。他确定自己这辈子从没见过这种文字,可他就是认识,不需要任何人教。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大概也是这么读懂世界的。箭头旁边的墙上,还有一排刻痕。一道一道,五道一组,他数了,一共十四组。七十天。有人在这间屋子里,数过七十天的日子。最后一道刻痕只划了一半,那个人,走得很突然。陆沉靠着墙坐下来,虫尸搁在一边。他也在数东西,天花板的霉点,大巴车窗外的山。原来到哪里都有人数日子,只是有人数的是瓷砖,有人数的是刻痕。他想,这个人在逃。箭头画得很急,毯子却挂得很仔细。一个逃跑还不忘把毯子挂正的人,后来去了哪?到了"西七"吗,还是死在了半路上?他把房间翻了一遍。床板下面有个暗格,是拿砖抠出来的,里面塞着一只背包。背包很旧,拉链全坏了,用草绳捆着。他解开草绳,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一小段打着结的绳子,五个结,有大有小,他看不懂。一颗玻璃珠,对着光看,里面有一丝蓝色的花纹。这些东西不值钱,可是被藏得很小心。最底下,是半块干粮。硬得像石头,表面长着一层绿毛。他盯着那半块发霉的干粮,看了很久。上一世最后一顿晚饭,他吃了两口就倒了。这一世,他掰下一块,把霉斑在裤子上蹭了蹭,塞进嘴里。硬,苦,一股陈年的哈喇味。他嚼得很慢,很认真,一口一口全咽了下去,连掉在掌心的渣都舔干净了。这具身体想活。想得毫无尊严,也毫无保留。他把玻璃珠和那段结绳放回背包,重新捆好,塞回暗格。想了想,又把虫尸最完整的一条后腿塞了进去,压在背包底下。明天再回来取。他有种预感,这间屋子,他还会用得上。天彻底黑下去之前,他拖来一只烂柜子顶住房门,又把那截螺纹钢放在手边。做完这些,他靠着墙,把全身上下的家当数了一遍。一截铁条,半块镜片,一条虫腿,一身的伤。数完了,才睡得着。黑暗里,远处有虫子振翅的声音,一声,又一声,比白天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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