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被呛醒的。第一口空气进肺,像吞了一把砂纸。他翻身趴着咳,咳得眼前发黑,喉咙里全是土腥味和另一种味道,铁锈混着腐烂,甜腻腻地糊在鼻腔里。咳完了,他撑着地坐起来,然后愣住了。不是天花板。头顶没有天花板,没有那道熟悉的裂纹。头顶是天,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天,橙红色,厚重的云低低地压着。太阳在云后面,蒙着一层脏纱,光很昏,分不清是早上还是傍晚。他低头看自己。手变小了,瘦,黑,手背上结着痂。袖子破成了布条,胳膊上一道一道的伤,有的结了黑痂,有的还红着。他掀了下衣摆,肋骨一根一根,肚皮上也有伤。掌心有茧,虎口有茧,指腹上的茧最厚,是常年抓握什么硬物磨出来的。这具身体干过活,干过很多活。裤子不是他的,鞋也不是,左脚那只开了口,用铁丝捆着。他把浑身上下摸了一遍,没有一处是他自己的。这具身体更年轻,十三四岁的样子,更小,更瘦,一身用旧的伤。他掐了一把大腿。疼。又捡了块尖玻璃,在指尖划了一下。血珠冒出来,鲜红的,热的。不是梦。他给这件事找了几个说法。濒死幻觉?幻觉里的疼没有这么具体,风里的腐味也没有这么冲。转世投胎?他读过几本网文,主角投胎不是王府就是豪门,睁眼就有人喊少爷,没人投胎在垃圾堆里,还倒欠一身的伤。一个个说法立起来,又一个个倒下去。最后剩下的那个,他不敢念出来。他坐了很久。风卷着灰从瓦砾上刮过去,远处有金属被吹得哐当响,一声,又一声。他费那么大劲才死掉的。洗澡,收拾房间,垃圾分类,连汤圆都想到了。四十七粒,他数了三遍,一粒一粒咽下去的。那不是冲动,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认真的一件事。然后呢?然后一睁眼,被塞进另一个世界的垃圾堆里,装进一具更小、更破的身体,还了回来。为什么?他冲着那片橙红色的天问了一遍,没有声音,只在心里。天没有回答。这天看起来很旧了,旧得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他忽然想笑,就笑了两声,哑的,像破风箱。笑完他想起了那个声音。找到你了。他抬起右手腕,借着昏光看了看。腕子上有一圈青紫,指印的形状,新伤叠在旧伤上。他盯着那圈青紫看了很久,放下袖子,把它盖住了。渴是这时候顶上来的。喉咙里冒烟,舌头黏在上颚,咽一口唾沫都剌嗓子。这感觉蛮横,直接,不容商量。这具身体不管他乐不乐意,自己开始动了。他扶着一截扭曲的钢筋站起来,腿在打晃,膝盖里塞满了沙子。有意思。他想。头脑说算了吧,身体说我要水。他这才明白一件事。想死是头脑的事,身体从头到尾没有同意过。他在一根撞弯的车门上找到半面后视镜,镜子碎了,他捡起最大的一块,照了照。镜子里的人很陌生。颧骨高,下巴尖,嘴唇干裂起皮,乱糟糟的头发垂到眼前。只有那双眼睛他认得出。眼神还是他的,那种看了太多、什么都不再指望的眼神,装在一具十三四岁的躯壳里,怎么看怎么不协调。他把镜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水银剥得差不多了。也好,这张脸不必看得太清。他把镜片揣进怀里。这也是工具。捆鞋底的时候他发现了另一件怪事。左脚的铁丝松了,他扯了块布条重新扎,手指绕了两绕,打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花结,又快又牢。他盯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记得一些他不知道的事。他又试了试别的。一截铁丝在他手里三两下弯成了个钩。他不知道自己会这个,手知道。辨认方向的时候,他发现这里的光有问题。太阳在脏云后面挪得很慢,光线的角度几乎不变,时间在这里像一锅熬糊的粥,稠得走不动。他放弃了看天,改成看影子。四周全是废墟。塌掉的楼,翻倒的车壳,扭曲的金属骨架横七竖八地支着,一直铺到天边。草从水泥缝里钻出来,灰扑扑的,长得又矮又硬。一辆翻倒的公交车斜插在地里,车窗全没了,座位一排一排,安安静静坐满了灰。他走过去,从车窗里探进头。驾驶座上还挂着一串干瘪的钥匙,他拽下来掂了掂,揣进怀里。钥匙开不了什么了,可它也是工具。车后面不远,立着个锈透的站牌,上面的字剥得只剩半边。他认出三个字,西七区。站牌的箭头指着西北,和墙上那个箭头,是同一个方向。他把站牌的样子记在心里,没有追过去。一个连水都没有的人,没资格赶路。最远处有一片黑色的轮廓,高高低低,是更大一片建筑群的残骸。有建筑就有人,有人就有水。他朝那边走。路过一片空地的时候,他停下来喊了一声,有人吗。声音出去,散在废墟里,连个回音都没有。喊完他自己觉得好笑,这个世界要是真有人应他,他还不一定敢答应。左脚的鞋底磨着脚,走一步,磨一下。他走得很慢,但是不打算停。反正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走出大概一里地,他听见了那个声音。很轻,从左后方的瓦砾堆后面传过来,嗡的一声,是什么硬壳的东西在扇动。然后又是一声,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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