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孔左大右小,左眼光打进去不动。”
江北蹲在平车旁边,左手撑开老头眼皮,右手拿笔式手电从外侧斜照。手电的光已经发虚,电池快没电了。左侧瞳孔五毫米,没有变化。右侧三毫米,收缩明显慢了一些。他又换到另一边重新照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
“你干嘛呢?让一让!”
急救员推车冲过来,手套脏了,额头上的汗顺着脸往下流。
“左眼不对,散了。”
“散了?什么意思?”
“光照进去没有反应,你先让开。”
“先推抢救室!”刘姐在前面喊。
“我知道,但得先做CT。”
“推着。”
平车从江北身边过去,轮子压过地砖缝,晃了一下。手套掉在地上,没人顾得上捡。消毒水味直往鼻子里钻,闻得人难受。
“让一下!”
输液的老太太被家属推到墙根,差点碰到氧气瓶。
“这谁啊?”急救员问。
“没家属,不知道哪来的。”
“又来一个。”
急救员嘟囔了一句,手上的动作更快。
“左瞳散了,对光没反应。”江北说。
“那挺严重吧?”
“嗯。”
“东门那边隔三差五就捡一个。”
“人还活着吗?”旁边有人问。
“活着,还有气。”
“那赶紧送啊。”
刘姐在三号抢救室门口等着。人一到,她立刻接监护仪、开通道,嘴里没停:
“小周,动脉血气针,快。”
“刘姐,血气抽哪?”
“桡动脉。”
“好。”
“CT室准备好了吗?”江北问。
“先接监护。”
江北让开位置,看着护士把监护仪接上。白大褂口袋漏了支笔,他顺手塞了回去。老头嘴角歪在一边,口水流到枕头上,旁边没人顾得上管。
刘姐翻开老头眼皮扫了一眼,回头问急救员:
“这人谁?”
“路边捡的,拾荒的。”
“多大?”
“六十五六。”
“在哪捡的?”
“东门地下通道,躺那的。”
“有没有外伤?”
“没看见。”
“那先登记。”
“身份证也没有?”急救员又补了一句。
“翻了,没有。”
“那张脸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样。”江北看了一眼。
老头花白头发,棉袄脏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江北靠近闻了一下,没有酒味,也没有刺激性的气味。手臂上全是发白的旧疤,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腕上还缠着一条旧腕带,上面的字迹磨得差不多,只剩下一道蓝印。
江北走回护士站。
“刘姐,左瞳散大固定,右瞳反应迟钝,得赶紧做头CT。”
“三无?”
“路边捡的,六十五六,没家属,没身份证,没医保。”
刘姐把手里的笔放到桌上。
“三无人员,常规处理。你跟老郑说一声。”
“CT是不是该做一下?”
“先问老郑。”
“真不做?”
“你先问老郑。”
行。
老郑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江北推门进去的时候,老郑正拿温水泡方便面,压了压盖子,又拿了一本旧杂志垫在下面。杂志封皮已经卷了边,看样子翻过不少次。桌角堆着几个没拆的医嘱本,最上面落了一层灰。
“主任,120送来的拾荒老头,左瞳散大固定,右瞳迟钝,意识障碍,怀疑脑疝或颅内压增高,建议头CT。”
“三无?”
“嗯,没家属,没身份证,没医保。”
“哪捡的?”
“东门地下通道。”
“有外伤吗?”
“急救员说没看见。”
“先做生命体征监测,有变化再说。”
“主任,我觉得该现在就做。”
“为什么?”
“两边瞳仁不一样大,加上意识丧失,提示颅内有病变。万一动脉瘤破裂怎么办。”
“小江。”老郑抬眼看他,“今天两个急性心梗在等床位,走廊加床都满了。你让我给一个没家属、没签字、没押金的拾荒老头加急CT?出了事谁负责?”
“教科书上白纸黑字。”
“书归书,现实里的情况更复杂。”
“脑疝不能拖,也不能排除动脉瘤。”
“先把病历写了,生命体征监测好。有事叫我。”
“主任觉得像什么?”
“你觉得呢?”
“脑疝或颅内出血,动脉瘤也不能排除。”
“先把病历写了。”
老郑端起方便面喝了一口汤,烫得吸了口气,嘴角沾了一点油。他拿袖子擦掉,把杂志重新垫回去。
“监测好。叫我就行。”
江北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
走廊那头突然有人吵起来。
“我说了多少遍了?怎么还没安排上?”
家属的声音很大,骂了几句,又被旁边的人劝开。江北停了一会儿,没有继续争。
江北知道老郑说的没错。急诊不是只有一个病人,每天都有等床位的急性心梗,有等检查结果的重症患者,也有像这个老头一样,没人知道身份、没人签字、没人能负责的病人。可病人躺在那里,医生不能因为他的身份就放弃判断。
江北走回护士站坐下。
凌晨三点多,走廊里只剩监护仪的滴滴声,以及远处某个病人的低哼。他打开电脑,在病历模板里输入:
“神志不清,GCS评分9分,压甲床才缩手,说话含糊不成句。”
病历写到一半,旁边突然响起刺耳的报警声。尖锐的报警声一下划破走廊,这种声音,急诊的人听一次就知道不对。
江北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三号抢救室亮着的灯。
不对。问题还是在眼睛上。
手机震了一下。许一鸣发来消息:
“东门烤串,下来?”
江北看了一眼,回了一个:
“滚。”
许一鸣是骨科住院医,大学同班同学。毕业以后,还能偶尔凑在一起吃饭的人已经不多了。
今晚不行。三号抢救室那个老头,他还放心不下。他只是想再看一眼瞳孔变化。老郑说过,有变化叫他,现在去确认一下,不算越级。
走到三号抢救室门口,江北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把手上。走廊没人,可江北还是停了一下。
“几床的?”走廊那头有人问。
“三床。”江北没有回头。
“又是拾荒的?”
推门进去,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老头还是刚才那个姿势。棉袄已经脱下来,扔在床尾椅子上,露出里面一件起球的灰色毛衣。手臂上的旧疤一条挨着一条,有些发白,有些还泛着粉色。
江北走到床边,弯腰打开手电,左手撑开上眼睑。手有些滑,他换了个位置重新按住,手电从颞侧斜照过去。
左侧五毫米,没有反应。
右侧三毫米,缩得迟。
和之前一样。
他把手电关掉,用拇指把老头眼皮往上撑了一点,凑近看虹膜边缘有没有伤。
指尖刚碰到老头左眉骨,眼前突然亮了一下,一片半透明的青白色光从眼前展开,像是从黑暗里慢慢浮出来。
江北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器械车,金属托盘哗啦响了一声。他的右手还停在半空。
怎么回事?
他盯着老头的脸看了几秒。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正常跳动,周围没有任何异常。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碰到老头眉骨的那根手指。
下一秒,他再次看见。
老头身体上方半米的位置,悬着一块半透明面板。淡蓝色,边缘有一圈缓慢流动的光,上面还有字。
江北往前凑了一步。
“这是什么?”
【目标 未知男性·约65岁】
第一行词条正在闪烁。红光一明一灭,频率和监护仪上的报警灯有些像。
第一行词条:
『脑动脉瘤·临界破裂 +5』
江北看着那几个字,第一反应是看错了。他伸手在面板前挥了一下,手穿了过去,面板没有消失,依旧停在那里。
上个月连轴转了三十六小时,他也碰到过几件解释不了的小事。比如走廊尽头那个穿病号服的老太太。当时他追过去,什么都没有。老郑说,那是“急诊科的鬼”,每个住院医可能都会遇到一次。
但那些事情,和眼前这个完全不是一回事。
江北又伸手碰了一下。指尖穿过面板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麻意,像是伸进了冰水里。
他皱了皱眉。面板下面还有几行内容,其中第四个词条是灰色的,后面跟着:
locked。
他试着碰了一下灰色词条,没有反应。指尖停在灰色边缘的时候,面板底部浮出一行很小的字,灰色,几乎和边框融在一起。
江北眯起眼,往前靠近了一点。
行,连幻觉都变得这么离谱了。
监护仪突然响了。那种尖锐、持续的报警声,急诊里的人一听就知道,有人情况变了。
江北猛地直起身,看向旁边的监护屏幕。
心率下降。
血氧下降。
血压快速升高。
190/110。
呼吸也开始变得不规律。
他回头看向那块面板,红色词条依旧在那里闪烁。
脑动脉瘤。
临界破裂。
+5。
下一秒,后面的数字跳了一下,变成:
+6。
“又变了。”
“数字在跳。”
江北没有动。那东西就在眼前,他却找不到任何解释。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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