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尖锐的报警声此起彼伏响个不停。
江北站在一号抢救室门外,手搭着门把,迟迟没有推开。
头顶的灯又闪了一下。这个毛病已经半个月了,还是没人管。
那块悬浮的面板还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那个东西依旧停在那里。就固定在抢救室里那位拾荒老头身体上方半米的位置,稳稳停留在半空。
江北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眼皮,再度睁眼。
距离、位置,还有上面的字,都没有变化。
【脑动脉瘤,临界破裂 +6】。
第四条词条还是灰色,后面挂着一个问号,以及 locked。面板底部还有一行极小的文字,相比刚才清晰了少许,灰色底色和边框几乎融为一体,依旧辨认不出完整内容。
看了两分钟,他眼睛发涩,面板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江北。”
刘姐的声音从护士站那头传过来,她探出头,“七床该换药了,你顺手处理一下。”
“好。”
他拿起换药包去了七床。老太太左下肢蜂窝织炎,外层敷料已经被渗液打湿。江北蹲下身拆开纱布,伤口周边大片皮肤红肿,实际情况比病历记录看上去要更加严重。
“小伙子,我这腿是不是越来越重了?”老太太眉头紧紧皱起,“昨晚疼得一整夜都没能合眼。”
“别担心,相比昨天已经有好转迹象。”
江北用碘伏处理创面,换好敷料,又在纱布边缘画了一道线,标出红肿范围。
“两个小时之后我再来复查,要是红肿超过这条线,立刻通知老郑调整抗生素。”
“那我能不能下地稍微走一走?”
“今天尽量不要下地,把腿垫高静养。”
“行,听你的。”
旁边护士走过来低声沟通:“七床今天体温38度2,白细胞也升高了,要不要加急抽血做血培养?”
“抽,现在就执行。”
往护士站折返的路上,走廊里突然闯进来一个醉汉,两名保安一边一个架着他,酒味隔老远都能闻到。醉汉嘴里不停谩骂叫嚷,情绪极度躁动。
刘姐安排先建立静脉通路输液,醉汉拒不配合,抬手狠狠一挥,直接把输液架掀翻在地。
哐当一声巨响。
走廊另一侧等候的家属被吓得浑身一哆嗦。
“你们别碰我!我没病!”
“按住。”江北沉声吩咐,“推十毫克安定,缓慢静推。血压多少?”护士连忙询问。
江北目光扫过醉汉头顶弹出的面板:“血压偏高,但还没有达到用药禁忌,推药速度放慢,全程盯紧血压变化。”
【目标 男性·约42岁】
【急性酒精中毒 +2】
【血压偏高 +2】
两条白色词条,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醉汉被牢牢按住,安定缓缓推入体内,叫嚣的声音慢慢微弱下去。
“安分点,好好躺着。”护士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醉汉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保安依旧没有松开按住他胳膊的手,其中一名保安胳膊布满纹身,看上去气场比醉酒的病人还要凶悍。倒地的输液架横在地面,盐水流淌一地,还需要保洁过来清理。
回到护士站,江北落座,点开电脑上空白的病历模板,光标在屏幕上不停闪烁,他盯着屏幕愣了许久,一个字符也敲不出来。
一旁小护士正在啃面包,咀嚼的声响格外清晰。换做平时,他多半会出言提醒,此刻却完全没有多余的精力。
可他的脑子里,始终甩不开刚才看到的东西。之前连续大夜班熬到极限的时候,他曾经短暂见过一次类似的幻象,走廊尽头站着一个身穿病号服的老太太,他快步追过去,原地空空如也。
那时候他以为只是熬夜产生的幻觉。
如果只是幻觉,不该这么清楚,更不该像报告一样列出数据。这绝对不单单是疲惫催生的错觉。
等江北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站到了三号抢救室外。
三号抢救室房门半掩,拾荒老头依旧静静躺在病床上,状况没有任何改观。棉袄随意丢在床尾椅子,毛衣表面起满毛球,如同一团乱糟糟的绒刺。
江北走到病床边俯身查看,面板依旧悬在原处,并且多出了新的细节。红色词条的内容变得更加清晰:前交通动脉,直径约5mm,管壁菲薄,随时存在破裂风险。
灰色 locked 词条的边缘,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缝。面板最底部那行极小的文字,终于辨认出寥寥几个字:守夜人。
剩下的内容依旧一片模糊。
守夜人?江北低声默念。
不知何时,刘姐已经站在了病房门口,双臂抱在胸前,静静望着他。
“你在这儿看什么?”
“三床瞳孔体征依旧异常。”
“这已经是你第三回过来查看了。”刘姐斜靠在门框,“老郑的方案就是密切监护,照医嘱执行就够了,别给自己揽额外的麻烦。”
“左瞳散大固定,右瞳对光反射迟钝,这种体征组合——”
“这个体征老郑同样清楚。”刘姐打断他,语气像在劝解一个闹脾气的晚辈,“先去忙别的工作。”
走廊又推送进来新的病人,一名中年女性急性腹痛,丈夫搀扶着她,身体深深弓下去,几乎直不起腰。江北上前帮忙推送平车。
“昨天夜里一开始肚脐周围疼,后来痛感转移到右边下腹。”女人捂着腹部,疼得满头冷汗。
“疼痛程度怎么样?”
“一阵一阵绞痛,实在扛不住。”女人丈夫连忙补充,“在家硬扛了一整夜,天亮实在撑不住才赶来医院。”
硬扛一整晚。阑尾炎拖到这种程度,足够能忍。江北见过不少这类病患,能扛就硬扛,直到极限才就医,曾经遇到过拖到阑尾穿孔的病例。
查体,右下腹压痛、反跳痛,非常典型的阑尾炎表现。
“是不是阑尾炎?”家属急切询问。
“高度怀疑,已经通知外科会诊。暂时禁食禁水,后续大概率需要急诊手术。”
“大概要等多久?”
“顺利的话半小时左右。”
江北开好术前检查医嘱,护士推着平车送去检查,女人疼得忍不住**,她丈夫一直扶着她肩膀,嘴里不停念叨怎么偏偏摊上这种病。
江北听着心底略有烦躁,谁都不愿意生病,但至少这个男人没有冷眼旁观,嘴上纵然焦虑絮叨,手上始终在照料病人。
等候检查的间隙,江北又折返三号抢救室,站在门外没有踏入病房,眯起眼睛竭力分辨面板底部那行小字。
守夜人,残留标记。
他查过的医学资料里,没有任何相关解释。脑动脉瘤、血管尺寸、临界破裂,这些医学内容他完全看得懂,可守夜人究竟指代什么?
面板稳稳悬浮不动,词条位置、数值没有变动,红色警示光芒持续闪烁。走廊另一侧护士更换输液,输液架轮子碾过地面,咕噜咕噜的声响断断续续传来。
站在这里看,再久也看不出答案。
江北走回护士站,刘姐埋头书写护理记录,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细响。
“老郑批头颅CT申请单了吗?”
“没有。”刘姐头都没有抬,“老郑出去会诊,两台心梗病人等着处理,你只能等。”
“那个拾荒老头情况很凶险,动脉瘤随时会破。”
刘姐停下笔抬眼看向他:“你是怎么判断出动脉瘤大小的?”
“依靠瞳孔和意识状态推断。”
“推断?”刘姐目光紧紧锁住他,“你做CT或者MRA了?”
“都没有。”
“但是左瞳散大固定,右瞳反射迟钝,这套体征高度指向颅内血管病变,后交通动脉瘤可能性最大。”
“仅凭肉眼观察?”
江北沉默了几秒。
“老郑定下的方案就是监护,那就按方案来。”刘姐重新低头写记录,“两台心梗排队,走廊加床全部满员,你让他给一个拾荒老人开加急检查?”
“一旦动脉瘤破裂——”
“真破裂,抢救室有抢救条件。”刘姐笔没有停下,“快去把阑尾炎病人的术前医嘱完善。”
江北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最终咽回肚子,转身离开。
他拐进一号抢救室,里面躺着两名心梗患者,一位正在泵入硝酸甘油,另一位刚刚完成溶栓治疗。走到四床旁边,他伸手触碰病人额头,装作查体。
“大夫,胸口还是闷,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药物正在输注,对比刚进来的时候,有没有稍微缓解?”
“好上一点,但依旧喘不上气。病床栏杆硌得难受,躺一整天后背疼得厉害。”
江北摇动病床,把床头调高一些:“别心急,溶栓药物起效需要时间。”
“麻烦你了医生。”
面板随之弹出。
【目标 男性·约58岁】
【急性下壁心肌梗死 +4】
【ST段抬高 +3】
【右冠闭塞 +4】
【肌钙蛋白升高 +3】
四条词条都是白色,每一条都能对应现实中的医学知识。可恰恰是这份正常,反衬出拾荒老头身上的异常格外刺眼。
他移步来到五床,六十七岁女性,急性左心衰。病人身体前倾坐在床上,嘴唇泛着青紫,鼻翼随着呼吸不停扇动。
“大妈,能不能试着稍微躺平一点?”
“躺不下,一躺下就喘得要死。”
江北调节氧气流量,面板立刻浮现。
【目标 女性·约67岁】
【急性左心衰竭 +4】
【肺水肿 +3】
【BNP显著升高 +3】
还是一样,没有异常,都是他熟悉的病症。没有灰色,没有locked锁定标记。
唯独三号抢救室的拾荒老头是异类。
江北回调氧气流量:“大妈,现在这样感觉怎么样?”
老太太点点头:“好多了,谢谢医生。”
道谢的话音他几乎没有听见,转身快步走出抢救室,后背靠住走廊冰冷的瓷砖墙壁。
有一点可以确认,这东西确实存在。接触任意病人,就会弹出对应的体征词条,格式统一,信息客观准确。
可“守夜人”和“残留标记”,他想不出任何解释。
他该怎么开口跟别人诉说?告诉同事,自己能看见病人头顶悬浮一块面板,提示脑动脉瘤即将破裂?没有人会相信。
许一鸣更会当成笑话。上次夜班瞥见走廊那道虚幻人影,随口跟许一鸣提过一嘴,对方足足笑了半分钟。
手机震动一下,许一鸣发来消息:“还不下班?烤串快凉透了。”
屏幕亮起,随即暗下。江北把手机倒扣桌面,过了片刻又拿起来,敲下几行文字,又全部删掉。
这种事,说出去不会有人信。
就在这时,三号抢救室方向,监护仪骤然爆发出短促连续的高频报警。
江北立刻起身冲过去,站在门口一眼扫过监护屏幕:心率148,血压168/100。
面板上红色词条剧烈跳动。
+7,瞬间跳至 +8。
灰色locked词条旁边的裂纹,比之前扩张得更加明显,数值还在持续波动。
江北站定在门口,一动不动。
+8的红光不停闪烁,那道裂痕一点点撑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面板内部拼命挣扎,想要冲破束缚。
“守夜人残留标记。”
这行文字背后的含义,他依旧一无所知。
但眼前发生的一切,显然不会给他慢慢想的时间。
头顶故障灯管又猛地闪了一下。
这一次,江北没有再下意识缩起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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