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术后第二天早上,体温37度2。
江北在护士站写完术后记录,合上病历夹。脓已经引流出来,经验性抗生素从碳青霉烯调整为头孢哌酮舒巴坦,炎症指标也在下降。按目前情况,后续按照常规流程恢复即可。
可他的注意力,始终停在那行词条上。 【隐匿性腹腔感染+3】。
脓已经引流出来,词条却没有变化。按理说感染控制后,它应该有所反应,可那个“+3”依然停在那里。
昨晚出现的灰色小字也是这样,闪过几次后便消失。冷藏间那次,同样没有留下痕迹。
他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往病房走。走廊里保洁正在拖地,消毒水味混着湿拖把的气味,一股脑钻进鼻子里。
病房在外科三楼靠窗的位置,是女孩术后转过来的,老郑特意安排的,说离护士站近,方便随时观察。
女孩醒着,半靠在枕头上,她妈妈坐在床边正喂她喝粥。看见江北进来,女孩妈妈赶紧放下碗站起身。
“江医生。”
女孩冲他浅浅笑了一下,声音比昨天清楚了不少。
“嗯。”
江北走到病床边。 “肚子还胀不胀?”
“不怎么胀了,按下去有一点酸。”
“排气了吗?”
“昨晚排了一次。”
女孩妈妈接过话茬:“昨天什么都吃不下,今天已经能喝下半碗粥了。”
“引流管千万不要碰,过两天看恢复情况再考虑拔除。”
“好的,谢谢江医生。”
江北伸手搭上女孩的手腕,装作测量脉搏的样子,悬浮的面板立刻弹了出来。
【隐匿性腹腔感染+3】
词条依旧存在,灰色边框相比昨晚还要亮上几分。感染灶已经处理,体温也在下降,可这个词条还是没有消失。
词条底部,那行灰色小字再度浮现,一闪一闪,和昨晚看见的格式一模一样。面板下方缓缓浮出一行文字:
“是否摘除?”
他的手骤然顿住。
活人,摘除。
之前接触过的病人里,从骨折到甲减,再到蜂窝织炎,没有一个出现过“摘除”。这个功能,他只在太平间那个死去男人身上见过。
冷藏柜前面,白布从胸口一直盖到脚面。
“家属麻烦去一趟护士站,我帮她更换引流袋,换完我叫你。”
女孩妈妈迟疑片刻,站起身。 “我去去就回。”
走到房门口,她又不放心地回头望了一眼。
“没事,常规操作,不用走远。”
病房门被关上,走廊里的嘈杂被门板隔在外面,屋子里只剩下江北和女孩两个人。
“医生,我妈……”
“她一会儿就回来。”江北打断她,“我检查一下你的恢复情况,你躺好。”
女孩心里带着几分紧张,还是乖乖平躺下来,被子拉到胸口,眼神茫然地盯着天花板。
江北快速瞥了一眼房门,确认外面没有人。食指悬停在词条的正上方,面板底部“是否摘除”的字样还在不停闪烁。
活人的身上,真的可以摘除吗?
之前碰到的普通活人,面板上都是标准的医学诊断:胃痉挛、舟骨骨折、蜂窝织炎。但眼前这个完全不一样,它是从“沸血”演变而来,又由“泥沼滞留”转化而成。
这已经不是普通医学术语能够解释的东西。感染只是表面的表现,背后隐藏的东西,他还没有弄清。
面板给出了摘除的选项。
江北犹豫了一下,做出了选择。
指尖触碰到词条的边缘,一股气流顺着指尖向内钻。和太平间那一次的感受截然不同,那回是灼热的力量从外往里灌注,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感。这一次,仿佛有什么无形之物顺着血管游走,从手指蔓延至手腕,再一路淌进小臂,行进一段之后缓缓散开。
没有沉重的压迫,只有一种被向内抽空的奇异体感。
词条从女孩身上脱离,化成灰色光点散开。数字归零后,面板慢慢消失。
女孩轻轻眨了两下眼睛。 “肚子里怪怪的,好像空了一块。”
“什么样的感觉?”
“我说不上来。”女孩仔细回想,“就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不过……身上倒是轻松了一点。”
话音刚刚落下,江北后脑勺猛地袭来一阵闷痛,仿佛狠狠撞上一堵硬墙,剧痛让他眼前瞬间发黑。他死死攥住床沿,手指用力到泛白。
“医生!你怎么了?”
“没事,低血糖。”
这句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可信。地面轻微晃动,他险些站不稳。走廊飘进来的消毒水气味骤然变得浓烈刺鼻,胃里一阵翻涌恶心。
他闭上眼缓了几秒,那种空虚感依旧存在,像身体里少了一部分东西。这和获取词条时的感受截然相反,太平间那一次,是手心凭空多出一份力量;而现在,是自己的内在被拿走了一部分。
“你的脸色好差。”女孩望着他。
“没吃早饭。”
“我这里有面包——”
“不用。”
头痛缓缓缓和,剧烈闷痛转变为后脑勺一阵阵搏动式的抽痛。江北重新睁开眼睛,面板再度浮现。
【精神力消耗30。当前剩余70。】 【警告:频繁使用将导致精神力耗竭。】
他盯着面板上的警告看了数秒。精神力耗尽后会发生什么,面板没有说明。他只能确定,这种力量不是无限的。
“真的没事,就是低血糖。”江北挺直身子,“整体恢复很不错,引流管再观察一日就可以拔除,静脉抗生素停用,改成口服继续治疗。”
女孩妈妈恰好从走廊折返,在门口探进脑袋。 “换好了?”
“换好了,恢复情况很好。”
“太谢谢您了江医生。”女孩妈妈眼圈泛红,“昨天烧得那么厉害,我当时真以为……”她停顿片刻,低声补上一句,“谢谢您。”
“别客气,身体有不适就按呼叫铃。”
“江医生。”女孩忽然开口叫住他。
江北回过头。
“你也要记得吃东西。”
“嗯。”
走出病房,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依旧浓重。江北背靠墙壁短暂伫立,双腿还残留发软的感觉,地面不再眩晕,但脚下依旧虚飘。
他走到护士站接了一杯水,指尖不受控制微微发抖,杯中的水面跟着轻轻晃动。喝下温水之后,胃部翻腾的不适感稍稍平复。指尖还留存着那股抽空的异样触感,从指端一直蔓延到整个手心。
他用力握了握拳,肢体力气尚且充足,可身体内部,仿佛被削薄了一层。
精神力满值100,一次摘除就要消耗30,再来三次,就会彻底耗尽。
如果真的归零,会发生什么?
从接触面板开始,它出现的提示几乎都验证了。提示升级需要十个词条,就必须凑够十个;提示消耗三十精神力,就正好扣掉三十;警告频繁使用会耗竭,那就意味着终有见底的一刻。可精神力耗尽后,面板是否还存在,他没有答案。
老郑从诊室方向走来,手里还拿着一杯豆浆。
“那个女孩体温降下来了?”
“早上测37度2,相比昨天已经稳定很多。”
“引流液情况如何?”
“颜色在变浅,引流量也在减少,细菌培养结果明天出来。”
老郑喝了一口豆浆。 “抗生素方案调整了吗?”
“碳青霉烯已经停用,换成头孢哌酮舒巴坦,后续等培养结果再微调。”
“嗯。”老郑点点头,“恢复情况不错。”
他又抿了一口豆浆,迈步往诊室走,没走几步,又回过头看向江北。
“你脸色不太好看。”
“没睡好。”
“夜班不要硬扛。”
“没事,缓一会儿就好了。”
老郑走进诊室。刘姐推着治疗车路过,扫了他一眼。
“你又怎么回事?黑眼圈比昨天还要重。”
“没事。”
“行吧。”刘姐没有继续追问,“七床换药,蜂窝织炎那个老太太,去不去?家属已经催两回了。”
“去,现在就过去。”
江北把纸杯丢进垃圾桶,转身去了病房。后脑勺还在一阵阵跳痛,脑海中空虚的感觉并未消散,每一次跳动,都在无声提醒他,精神力只剩下70。
来到七床病房,患蜂窝织炎的老太太蜷缩在被子里,腿上裹着纱布,纱布边缘渗出一圈黄褐色的渗液。床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应当是患者的儿子,看见江北进来立刻站起身。
“大夫,我母亲这条腿肿得这么厉害,什么时候才能消下去?”
“换完药再评估,炎症已经在控制当中。”
江北伸手轻搭在老太太肩膀上,面板瞬间弹出。
【左下肢蜂窝织炎 +2】 【骨质疏松 +2】
白色词条没有异常,都是常见病症。可就在词条下方,多出一行淡淡的灰色小字,和刚刚女孩身上出现过的格式一模一样。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再继续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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