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白班刚走,夜班的人还没完全到齐。走廊里监护仪响个不停,远处有人压低声音打电话。空调吹了一天,地面的潮气还没散。
一号抢救室来了个新病人。
女孩十二三岁,蜷在抢救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已经干裂。头发湿漉漉地贴在枕头上,汗出了又干,干了又出,枕套上已经留了一圈发黄的印子。她妈站在床边,一遍遍拿湿毛巾给她擦额头。毛巾刚拧出来的时候还是烫的,擦完又赶紧去水龙头底下重新浸。
“体温多少?”
“四十度三。”刘姐看了一眼监护仪,“来之前在社区打了三天针,烧退不下去,今天上午最高到了四十一度。”
“三天?”
“退了又烧,烧了又退。”女孩妈妈说着话,手还在抖,“昨天在社区查了血,说白细胞高,开了头孢,吃了没用,今天下午直接烧到四十一。”
江北走到床边。女孩半睁着眼看了他一眼,眼珠转得有些慢,整个人已经烧得迷糊了。脖子上的皮肤泛着潮红,锁骨窝那块能看到血管一下下跳。
手搭上女孩的手腕。
面板闪了一下,弹了出来。
【目标 女性·约12岁】
【沸血·三度 +2】
【泥沼滞留 +1】
江北停了一下。
沸血?泥沼滞留?
之前的词条都是医学术语,和教材里的内容完全对应。“沸血”“泥沼滞留”,这两个词,他在教材里没有见过。
“沸血”。血在沸腾。江北把手背贴上女孩额头,烫得吓人,不是普通发烧那种烫,皮肤底下像有火在烧,手贴上去三秒就想拿开。持续高烧,体温四十一度峰值,三天不退。
这个词,指向的应该就是高烧。
那”泥沼滞留”呢?
泥沼代表什么,他大概明白。什么东西会像泥沼一样滞留在身体里?
脓液。
感染灶。
女孩烧了三天,感染源一直没找到。常规检查做了,胸片没看到肺炎,尿常规也没问题,血象高,但病灶一直找不到。社区医院按上感治了三天,头孢用了也没效果。
阑尾炎?最常见,但女孩右下腹按下去是软的,没有转移性腹痛。伤寒?没有玫瑰疹,没有相对缓脉。泌尿系?尿常规干净。
问题可能藏在超声看不到的位置。
脓液。被包裹住了,没扩散,也没突破,像一滩烂泥陷在沼泽里,怎么都出不来。
手从手腕挪到女孩腹部,词条跟着跳了。
【泥沼滞留 +2】
数字变了,感染灶在腹腔。
“我按一下肚子。”
女孩点了点头。
腹部平坦,没有明显腹胀,皮肤颜色正常。脐周按下去软的,没有压痛。深按左下腹,女孩缩了一下。
“疼?”
“不疼,就是按深了有点胀,像有个东西顶着。”
“一直胀还是有时候胀?”
“有时候,发烧厉害的时候顶得明显些。”
“恶心吗?”
“有一点,吃不下东西,反胃恶心。”
“那大便正常吗?”
女孩妈妈接了话:“前两天有点稀,后来就没有了。”
“那小便颜色深不深?”
“嗯,很黄,而且味儿很冲。”
腹腔深处有东西。脓液被深部组织兜住了,出不来,所以烧得厉害,肚子却没怎么胀,腹膜刺激征也不明显。要是普通的腹膜炎,肚子早该硬成板子了。这个更像深部包裹性感染,脓液被困在组织间隙里,外面的体征反而不明显。
面板没有直接显示“腹腔脓肿”,而是用了“泥沼滞留”这个描述。江北得先把这个词翻成诊断,再往下想检查怎么做。面板给他的,似乎只是一个方向。
“老郑。”
江北看到老郑从护士站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别的病人的化验单,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两支笔,便叫住了他。
“怎么了?”
“这个孩子烧三天了,感染灶没找到。我想做个腹部CT。”
老郑翻了翻病历。“超声做过了,没报异常。”
“超声没发现,不代表一定不存在。”
“抗生素用了一天半了,有可能还没起效。先换碳青霉烯试试。”
“高烧持续三天,抗生素没有效果,本身就说明有问题。”
老郑抬头看了看他。
“你的意思是?”
“如果脓腔被包住,药物很难起作用,关键是先找到感染源。”
老郑没说话,低头又看了一遍超声报告。
“做腹部CT。”江北没等他说,“超声对深部脓肿敏感性不够。左下腹深压有异常感觉,结合其他检查,感染灶很可能在深部,超声容易遗漏。”
老郑走到床边,掀开被子按了一下腹部。女孩说有点胀,不疼。
“你确定位置在深处?”
“肺部没体征,不咳不喘,胸片干净。泌尿系统查了,尿常规正常,肾区没有叩击痛。肺和泌尿都没找到问题,剩下就得看腹腔。腹部体征不明显,也说明病灶可能不在浅层,被深部组织包住了。”
老郑盯着他看了三四秒。
“去做。”
CT结果出来的时候江北正在护士站写病程。
影像科报了:左侧髂窝可见一大小约5×4cm包裹性液性暗区,边缘强化,周围炎性渗出,考虑腹腔脓肿。
结果显示是腹腔脓肿,位置较深,在左髂窝附近。超声探头打不到这个位置,所以之前没报出来。
老郑拿着报告单看了半天。
“这个位置确实不好扫。”
外科会诊来了人,是个三十出头的住院总,看了片子没多废话。
“穿刺引流。看着像阑尾周围脓肿破了,脓液顺着结肠旁沟流到髂窝去了。阑尾炎症状不典型,社区没往那方面想。”
手术当天做的。穿刺针从左髂窝进去,抽出将近两百毫升黄褐色脓液,气味冲得手术室护士偏了偏头。培养送了,等结果,但经验性抗生素得换,光靠药物打不穿脓腔壁,引出来才是根本。
女孩术后两个小时体温开始降,从40.3掉到38,到早上查房的时候已经37度6,脸上的红退了大半,人也清醒了不少。术前白细胞两万二,术后还没复测最新数值。
女孩妈妈坐在走廊椅子上哭,眼泪一把一把的,嘴里不停说谢谢。
老郑从病房出来,在走廊尽头停下脚步。
“江北。”
“在。”
“你怎么想到查腹腔深处的?”
“高烧三天不退,说明感染源一直没处理。头孢只压住了血液里循环的菌,脓液包起来了,药物穿不透,换什么药都白搭。肺部查了没事,泌尿查了没事,左下腹深按有抵抗,腹部又没有板状腹,脓肿应该是被深部组织包住了。”
老郑没说话。
“不错。”
走了。
江北在护士站整理医嘱。
“刚才那个CT。”老郑从诊室那头探出头。
“嗯?”
“你一开始说换药没用,我还没往那方面想。”
“嗯。”
“超声也没扫到那个位置。”老郑把笔帽盖上,“我要是直接换了碳青霉烯,也治不好。”
“脓出来了就没事了。”
“……行。”老郑没再说什么。
这一次,老郑的判断也出现了偏差。
江北没接话。他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体温37.6,心率88,血压112/72,都稳了。手从女孩手腕上移开,面板上的词条闪了一下,缩了回去。
感染源已经处理,情况开始往好的方向发展。
眼前闪了一下。
面板又出现了。词条变了。“沸血”和”泥沼滞留”没了,换成了——
【隐匿性腹腔感染 +3】
标准术语。数字在闪。词条边缘多出一行灰色小字,和冷藏间里那道金光出现前一模一样。
右侧太阳穴跳了一下,像针扎,只一瞬。
他揉了揉。再看面板,小字没了。
诊室那头刘姐在喊人换药,声音穿过消毒水的味道飘过来。他合上病历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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