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在营区外的一家小饭馆吃的。
李锋要了一个包厢,点了八个菜,都是硬菜:红烧排骨、辣子鸡、水煮牛肉。班长们一开始还有些拘束,几杯啤酒下肚,气氛就热了起来。周野坐在李锋左手边,右手边是三班长老吴,一个当了十二年兵的老士官,前世在第七年为了保护一群孩子,被倒塌的横梁砸断了腰。
"指导员,你今天这是……有什么喜事?"老吴夹了一块排骨,含糊不清地问。
"没有。"李锋给自己倒了杯茶,"就是想和大家聊聊。"
"聊聊?"二班长王浩是个直性子,"您平时不是最烦聊天吗?训练场上多一句话都不说。"
李锋笑了笑:"人总会变的。"
他确实变了。前世的李锋,三十岁时是个标准的青年军官,有理想,有冲劲,相信流程和制度能解决一切问题。五十年的黑暗磨掉了他的冲劲,但没有磨掉他的理想。只是把"相信制度"变成了"相信人"——相信那些在绝境里还能守住底线的人。
"我问你们个问题。"李锋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但包厢里安静了下来,"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城市突然断电,通讯中断,供暖停了,外面零下几十度,你们会怎么办?"
班长们面面相觑。
周野第一个笑出声:"指导员,你这是写应急预案写魔怔了吧?"
"回答我。"李锋的语气没有变,但眼神沉了下去。
老吴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先保营地。发电机启动,封锁出入口,清点物资,然后派人出去探情况。"
"如果发电机也坏了呢?"
"那就……"老吴皱起眉,"那就只能烧东西取暖了。木材、纸张、能烧的都烧,先保住人。"
"如果外面有人来抢你的木材呢?"
包厢里的空气似乎凝了一瞬。
王浩挠了挠头:"谁抢?老百姓?那不能吧,咱们是武警,保护老百姓的啊。"
"如果老百姓饿急了,冻僵了,眼里只有你的火堆呢?"李锋看着王浩的眼睛,"你让不让?"
王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野的笑容也消失了。他转头看向李锋,声音低了下来:"指导员,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李锋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街道上的人流。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饭馆里传来其他包厢的笑声,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唱跑调的歌。
这一切太平凡了,平凡得让人心疼。
"我不知道什么。"李锋背对着他们,"但我最近在写那份预案,想了很多极端情况。我发现,咱们营区的准备……不够。"
"哪里不够?"老吴问。
"防寒物资。"李锋转过身,"装备库里有多少顶防寒帐篷?"
"十二顶。"
"睡袋呢?"
"三十个。"
"柴油?"
"两吨左右。"
李锋点点头:"如果寒潮持续一个月,这些只够一个排用。如果持续三个月,只够一个班。如果持续一年……"他顿了顿,"只够几个人。"
班长们的脸色变了。
"指导员,你的意思是……"老吴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的意思是,从明天开始,我要做一件事。"李锋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我要你们以'冬季应急演练'的名义,在三天内把营区所有防寒物资翻一倍。帐篷、睡袋、燃料、干粮、药品,全部点验,缺什么列清单,我来想办法。"
"翻一倍?"王浩瞪大眼睛,"预算呢?上面能批吗?"
"不批也要做。"李锋直起身,"先从日常经费里挤,不够的我去借。另外,从明天起,所有车辆保持满油状态,发电机每天试运行两次,库房加双锁,夜间巡逻增加到三班。"
"这……这不符合常规啊。"王浩有些犹豫,"要是队里问起来……"
"就说我的命令。"李锋的语气不容置疑,"出了任何问题,我担着。"
包厢里安静了很久。
老吴第一个开口:"我跟你干。"
周野第二个:"我也干。反正指导员不会害我们。"
王浩看了看左右,最终也点了点头:"行吧,反正冬天准备充分点也不是坏事……"
李锋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他们一杯。
"还有一件事。"他放下杯子,"这件事不要对外说,不要告诉家人,不要发朋友圈。就当成一次普通的演练准备,明白吗?"
"明白!"
饭局散后,李锋独自走回营区。
夜风有些凉,他裹紧外套,沿着围墙根慢慢走。路过车库时,他看见小陈正带着两个战士检查车辆,车灯亮着,引擎轰鸣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指导员!"小陈从车底下钻出来,满脸油污,"按你说的,轮胎都检查过了,气压正常,备用油桶也满了。"
"防尘网呢?"
"明天装!"
李锋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早点休息。"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食堂时,看见厨师正在锁门。经过装备库时,看见值夜班的战士抱着枪坐在门口,见他过来,立刻起立敬礼。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但李锋知道,从明天起,有些东西会开始改变。那些增加的物资储备,那些加满油的车辆,那些看似多余的巡逻,会在三十天后成为第一道防线。也许不够,但总比没有强。
次日清晨,李锋比平时更早到了办公室。
他刚坐下,就听见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敲响,周野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指导员,出事了。队里早上例行检查装备库,发现咱们昨晚调拨的防寒帐篷和睡袋,数量对不上账。保管员老张不肯签字,说没有上级的正式批文,他不能出库。"
李锋站起身。他知道,第一个阻力来了。
他跟着周野来到装备库。保管员老张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兵,头发花白,在装备库干了二十年。前世李锋对他印象不深,只记得黑暗降临后,装备库第一批被洗劫时,老张死在了库房里,手里还攥着一串钥匙。
"李指导员,"老张站在库门口,像一尊门神,"不是我不配合,规矩您懂。这批物资出库,得有队里的条子,得有赵队长的签字。您一句话就拉走,我这账怎么做?"
李锋看着他,看着这个前世为了守住库房而死的老兵。
"张叔,"李锋用了这个平时不常用的称呼,"如果我告诉你,这批物资可能关系到几百号人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你信吗?"
老张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指导员,您别唬我。我干了二十年后勤,什么阵仗没见过?今年冬天再冷,能冷到哪儿去?"
"如果冷到零下四十度呢?如果电网断了呢?如果外面的路全冻住了,送不来煤,送不来粮,营区变成一座孤岛呢?"
老张的笑容僵在脸上。
李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他昨晚手写的清单:"我不让你为难。这批物资不走账,就放在库里,加双锁,钥匙你一把,我一把。我只要求一件事——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调动这批物资。任何人。"
老张盯着李锋的眼睛,看了很久。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不像三十岁的年轻人,像是从什么地狱里爬回来的。
"……行。"老张最终接过钥匙,"我帮你守着。但李指导员,你要是错了,这锅你得自己背。"
"我背。"
李锋转身离开,阳光从库房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办公室,他打开抽屉,取出那个记录本。
在"太阳熄灭倒计时,第三十天"下面,他写下第二行字:
"第一道命令已下达。物资准备启动。信任名单初定:周野、老吴、小陈、王浩、张叔。"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又补了一句:
"夸父计划存在,林姓观测员被抹去。暗斑观测已开始,但数据被封存。"
写完,他合上本子,锁好。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不息,尾灯拖出一道道红色的光轨。有人在夜市里吃烧烤,有人在KTV里唱歌,有人在温暖的被窝里计划着明天的约会。
李锋关掉灯,坐在黑暗里。
他想起前世第五十年的那个夜晚,他也是这样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枚黑色晶片,听着远处饥饿的人群逼近的脚步声。
那时的他,手里只有一把打空子弹的手枪,和一颗不肯放弃的心。
现在的他,手里有了三十天的时间,几个愿意信任他的人,和一个必须守住的秘密。
这不够。远远不够。
但这是一个开始。
李锋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默数自己的心跳。
每一声跳动,都是倒计时。
第三十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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