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锋盯着纸面上那行字看了很久，才缓缓合上记录本。
他不能把这个本子留在任何人能翻到的地方。五十年后的黑暗里，一张纸片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而此刻，这行字如果被看见，只会招来两种结果：要么被当成精神异常的证据，要么被当成泄露机密的把柄。哪一种都会让他在太阳熄灭前就被剥夺行动自由。
他把记录本锁进抽屉最深处，又起身检查了一遍办公室的门窗。走廊里传来其他办公室开门关门的声音，脚步声、笑声、搪瓷缸子碰在桌角上的脆响，所有这些声音堆在一起，构成了一种他几乎已经忘记的东西——日常。
李锋站在窗前，看着操场上那面国旗。风比刚才大了一些，旗面猎猎作响。他记得第五十年的冬天，最后一批还能动的战士曾在地下掩体里用红漆涂了一面布旗，挂在通风管道上。那面旗早已看不出颜色，但所有人都知道它挂在哪里。只要旗还在，人就还能往下活。
现在，这面真正的国旗就在他眼前，鲜艳得让他眼眶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墙上的内务柜。柜子里有他的个人物品：几本军事理论教材，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还有一台配发不久的笔记本电脑。他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他注意到右下角弹出的新闻推送——
"国家天文台发布最新太阳活动观测报告：近期日冕物质抛射频率略高于往年同期，属正常周期波动，不影响地面通讯与电力系统。"
李锋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前世，他也见过类似的新闻。那时他刚满三十岁，和所有普通人一样，扫一眼标题就划了过去。直到第五十年，他才在一份被加密的旧档案里读到，就在这条新闻发布的同时，全球十七个顶级太阳观测站同时记录到了一种"非周期性暗斑"。暗斑不是黑子，不是耀斑，而是某种……吞噬。
像火焰里突然缺了一块。
当时所有观测数据都被列为绝密，参与分析的天文学家签署了长达四十页的保密协议。其中三个人在太阳熄灭前"意外身亡"，两个人在熄灭后第一周"失踪"，剩下的……李锋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许在那些逃亡的火箭上，也许在某个被抹去的名单里。
他点开新闻详情，快速浏览。和前世一样的措辞，一样的安抚口吻，连那句"不影响地面通讯"都分毫不差。
李锋关掉网页，打开一个空白文档。他开始打字，不是写报告，而是列清单。
第一件事：确认暗斑观测是否已经开始。这意味着他需要接触到真正的天文观测数据，而不是新闻通稿。
第二件事：确认"夸父计划"的当前状态。前世那个被封存的计划，是少数几个在末日初期还试图拯救太阳——或者说，试图理解太阳为何熄灭——的科研项目。如果它现在就已经存在，那么档案室里一定有痕迹。
第三件事：物资。不是他一个人的物资，是整个营地、整个城市、甚至更大范围的生存储备。前世第一个冬天，冻死的人不是因为没衣服，而是因为电网崩溃后暖气停了，而燃料被优先供应给了"特殊区域"。
第四件事：人。他需要知道谁值得信任，谁会在混乱中保持清醒，谁会在第一时间崩溃。前世的记忆是一份带血的名单，他必须把它默写出来。
李锋敲下最后一行字，保存，加密，然后把文件拷进一个平时用来存训练视频的U盘里。
做完这些，他看了眼时间。上午八点十五分，距离他日常巡查营区还有四十五分钟。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档案室吗？我是李锋。帮我调一下近三个月关于'异常气象'和'太阳观测'的内部通报，要纸质版。对，就是放在二楼资料架上的那类……别管谁在看，我下午来取。"
挂断电话，他穿上外套，推门而出。
走廊里，他遇到了队长***。***四十出头，国字脸，眉心有一道很深的竖纹，那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前世，***在太阳熄灭后的第六个月死于一场仓库爆炸。官方说法是"线路老化引发的事故"，但李锋后来知道，那场爆炸是因为有人试图抢夺军用储备粮，***带人去阻拦时，对方使用了自制的***。
"李锋，正好找你。"***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下周的联合演练方案，你看一下。市应急管理局那边提了几个新要求，要我们配合做城市内涝救援的预演。"
李锋接过文件，没有立刻看内容，而是看向***的脸。
这张脸还很完整，没有爆炸留下的焦痕，眼睛也还明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皱了皱眉："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李锋垂下眼，快速扫过文件，"演练放在哪天？"
"暂定二十三号，怎么了？"
二十三号。太阳熄灭前七天。
李锋把文件递回去："能不能提前到十五号？"
"十五号？"***翻了翻日程，"理由呢？"
"我看过天气预报，十五号之后有一轮强降雨，场地条件不好。而且……"李锋顿了顿，"我想趁这几天加一轮紧急物资点验，把防汛和防寒的装备一起过一遍。如果市里有新要求，我们准备充分点总没错。"
***想了想，点头："行，我去协调。你小子今天怎么转性了，平时不是最烦这些行政流程吗？"
"突然想通了。"李锋笑了笑，"准备充分点，没坏处。"
***走后，李锋的笑容敛了下去。
他不是在准备演练。他是在争取时间。如果演练能提前，他就能在十五号之前完成物资清点和人员摸底，把该锁的东西锁好，该调的人调到位。十五号之后，他要开始做一些"不正常"的事了。
上午的巡查走得很慢。
李锋沿着营区的围墙走了一圈，又去了食堂、车库、装备库。每到一个地方，他都在心里核对前世的记忆：食堂的地下冷库能存多少吨冻肉，车库里的柴油发电机满负荷能运转多久，装备库里的防寒帐篷有多少顶、睡袋够不够零下四十度使用。
他前世不是后勤出身，但五十年的黑暗逼着他学会了所有和生存有关的数字。
"指导员，这车库您都看了三遍了，是有什么问题吗？"保管员小陈跟在他身后，有些紧张。
"没有。"李锋拍了拍一辆越野车的引擎盖，"轮胎气压检查一下，备用油桶都装满。还有，车库的通风口……"他抬头看向天花板，"加一层防尘网吧，秋天风大，灰多。"
"是！"
小陈敬了个礼，转身去忙。李锋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前世这个人。小陈全名陈默，太阳熄灭后第三年，他在一次外出搜寻物资时掉进冰裂隙，连尸体都没找回来。那时他只有二十六岁。
"小陈。"李锋忽然开口。
"到！"
"晚上有没有空？叫上几个班长，我请你们吃饭。"
小陈愣了一下，随即笑开："指导员请客？那必须有啊！"
李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需要一个由头，把几个关键人物聚到一起，不露痕迹地观察他们。饭局是最好的掩护，酒过三巡，人的本性会露出来。他要知道，当黑暗降临时，这些人里谁会站出来，谁会躲起来，谁会变成野兽。
下午，李锋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在办公楼二楼最里面，一扇绿色的铁门，门口坐着一个戴眼镜的老干事，姓冯，大家都叫他冯老头。前世李锋和他没什么交集，只知道这人在制度崩溃后第一批被撤离到了"特殊保护区"，后来再也没消息。
"李指导员，你要的东西。"冯老头从柜台下面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近三个月的内部气象通报，就这些。太阳观测的……"他推了推眼镜，"那个不归咱们管，属于科研口直送，我这儿没有。"
李锋接过文件夹，随手翻了翻。果然，都是常规内容：某月某日某地区大风预警，某月某日某河流域水位上涨，没有任何关于太阳暗斑的只言片语。
"冯干事，"李锋合上文件夹，语气随意，"咱们这儿……有没有更老一点的档案？比如五年以上的，关于天文观测或者……特殊科研项目的？"
冯老头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他抬眼看了看李锋："你要那个干什么？"
"写材料。"李锋面不改色，"队里让我搞一份应急预案的背景综述，我想找找以前有没有类似的参考案例。"
冯老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到身后的铁柜前，打开最底下的一层。那里堆着一些泛黄的卷宗，封面上落满了灰。
"这些……有些快销毁了，有些转移了。"冯老头抽出其中一个牛皮纸袋，纸袋上盖着一个红色的章，字迹已经模糊，"这个，'夸父计划'的前期调研简报，应该是七八年前的。你要看可以，不能复印，不能带出去，在这儿看。"
李锋接过纸袋，手指触到纸面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
夸父计划。
前世他在第五十年才听到这个名字，在一份被血浸透的绝密文件里。文件上说，夸父计划是人类最后一次试图"追逐太阳"的尝试，发射了三枚深空探测器，试图接近太阳异常区域。三枚探测器全部失联，计划被封存，负责人被调离。
而现在，这个纸袋就躺在他手里，轻得像是空的。
他坐到窗边的旧木椅上，打开纸袋。
里面只有三页纸。
是项目概述，措辞谨慎："夸父计划旨在通过深空探测手段，对太阳活动周期进行超长期观测与预警……"李锋扫过这些官样文章，目光停在的一张黑白照片上。
照片里是一架望远镜，口径很大，支架上刻着编号。李锋不认识这个型号，但照片下方的标注让他瞳孔微缩：该设备于太阳异常暗斑首次观测当日记录到不可解析信号。
不可解析信号。
李锋盯着这行字，仿佛能透过纸面看见那个在火焰深处睁开的"眼睛"。
是一份名单，列出了七个人名，前面是职务，后面是签名。李锋快速扫过，大部分名字都很陌生，但最后一个名字让他手指一紧。
那个名字被墨水划掉了，只能辨认出姓氏：林。
前世，他在第五十年遇到过一个疯疯癫癫的老人，住在地下城的通风管道里，自称姓林，曾经是"看太阳的人"。那老人在死前反复念叨一句话："他们早就知道，他们看着它灭掉的。"
李锋把纸袋合上，还给冯老头。
"看完了？"冯老头问。
"嗯。"李锋站起身，"谢谢冯干事。这档案……最近还有别人来看过吗？"
冯老头摇摇头："你是今年第一个。"
李锋走到门口，又停住："那个姓林的……名单上最后一个，您有印象吗？"
冯老头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没印象。都多少年了，谁记得住。"
李锋看了他两秒，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他走到楼梯口，从口袋里摸出烟——他前世戒了四十年的烟，此刻却忽然想抽一根。他最终没有点燃，只是把烟夹在指间，看着窗外的天空。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楼梯扶手上，明亮而温暖。
但在李锋眼里，那光芒正在以一种不可察觉的速度衰减。也许只有亿万分之一，也许只有精密仪器才能捕捉，但它确实在衰减。
三十天。
他走下楼梯，把烟捏碎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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