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
轰隆——
苍白的雷光劈开如墨云层。
雨流狂落，神怒般的雷雨浇灌在泥泞大地。涟漪层叠的水洼倒影中，一道青灰色的人影支离破碎。
那是位披着破旧青衫的少年，他踉跄淌过满地泥泞，宽大的袖摆在狂风中飘舞。衫袍表面的泥沙被雨水冲落，露出底下洗得发白的旧布——左胸处隐约可见三个褪色的绣字：翰林院。
“别吵了……别吵了！”
“都给我住嘴！”
“我马上就要想起来了……马上……就要想起来了……”
“我有一个名字……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名字！”
少年湿漉的黑发垂至眉梢，涣散的眼瞳中满是迷茫。他一边艰难向前挪动，一边双手抱着脑袋，像是在挣扎着回忆什么。
他的怒吼在无人街道上回响，并未传播太远，便淹没在无尽雨幕之中。
扑通——
昏暗间，他的身子被凸起的石块绊倒，重重摔倒在地！
一缕猩红的鲜血自少年额角滚落。他呆呆地趴倒在地，突然间——
像是想起了什么，浑浊的眼眸中亮起一抹微光。
“沈墨言……”
一个名字突然闪过他的脑海。
在他念出这两个字的瞬间，一段记忆碎片从几乎撑破他脑袋的无尽呢喃中飘出，与这具虚弱的身躯融合在一起。
“这是什么……穿越吗？”
沈墨言眉头紧锁，不断消化着这具身体的记忆，大脑像被割裂般疼痛。
他叫沈墨言，26岁，是京城大学古典文献专业的博士。那天他在图书馆地下古籍库整理一批明代稿本，一场剧烈的地震来袭，他只觉得头顶一痛——书架倒了，一箱线装书砸了下来。
现在想想，他大概率是被那些书砸死的……
而此时，沈墨言也在一点点消化这具身体的记忆。令他惊异的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沈墨言——天启书院的末代弟子，一个在这个“文字已死”的时代里依然固执地习字、背书的怪胎。
两者对世界的基本认知截然不同，破碎的记忆彼此厮杀。沈墨言觉得脑海快要炸开。
他不断做着深呼吸，挣扎着从地上爬起。青衫表面黑一块白一块，狼狈至极。
不知为何，他的身体沉重无比，就像是连续四五天在古籍库里通宵校勘之后，浑身都被掏空般的累……
“先回家吧……”
疲惫的身体与割裂的思绪让他几乎无法思考，只能依靠这具身体的本能，向“家”的方向走去。
虽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的，但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记忆中有这个地方。他每天从墨池——这座小城唯一还在“写字”的地方——照顾完师父回来都会走这条路。从这里到家，平时也就两三分钟的路程。
但对于此刻的他来说，这段路程却前所未有的漫长。
雨水带着刺骨的寒冷淌遍沈墨言的身体，他浑身都控制不住地打颤。强忍着寒冷与疲惫在雨中行走十分钟后，他终于来到了记忆中那扇家门之前。
沈墨言在兜里摸索了一会，发现自己身上没有钥匙。
于是，他熟练地从门边的砚台底下摸出了一把备用钥匙——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似乎觉得把钥匙藏在砚台下很风雅——打开家门。
温暖的灯光从屋内倾洒，照亮漆黑雨夜的一角，也照亮沈墨言苍白的面庞。
看到这灯光的瞬间，沈墨言紧绷的神经自然放松下来，身上的寒冷与疲惫似乎都被这一盏灯火驱散些许。
他迈步走入屋中，只见两道身影正坐在餐桌的两侧，眼圈通红，像是刚刚哭过一场。
听到开门声传来，两人先是一愣，随后同时转头。
沈墨言顶着昏沉的脑袋，下意识准备在门口换鞋，却发现自己一开始就赤着脚，此刻脚底板与指缝几乎被泥泞塞满，已经将地板踩出两个大黑脚印。
此刻坐在餐桌旁的两道身影，看到推门而入的青衫沈墨言，瞳孔剧烈收缩！
“你……你……”
男人的喉结滚动，他张大嘴巴，一副见鬼的表情。
“爸……家里有水吗？我好渴。”
回家之后，沈墨言精神彻底放松，意识已在昏迷的边缘。他自己一边嘀嘀咕咕地说着，一边已经跌跌撞撞走进厨房，抱起饮水机上的水桶痛饮起来。
咕噜，咕噜，咕噜……
厨房中，那青衫身影好似野兽，贪婪地吞咽水源。
嘴角渗出的水流滴滴答答落在地面，聚成水洼，倒映着客厅两张惊恐苍白的面容。
“阿……阿言？”女人强行鼓起勇气，哆嗦着开口，“你……你是怎么回来的？”
沈墨言抱着水桶疯狂吞咽，浑然听不到女人的话语。随后他似乎觉得这么喝太慢，直接将拳头粗细的水桶头塞入嘴里，一口将其咬碎！
合成塑料被用力咀嚼，狂涌的水流灌入他的嘴中，畅快淋漓！
“走回来的啊。”
一个声音从沈墨言背后传出。
是的……背后。
此刻的沈墨言依然在沉浸式地吞水，而他的声音却清晰地落入两人耳中。
就好像在他背后看不见的虚无中，还站着一个青衫沈墨言，摊开双手，理所当然地回答着。
“雨有点大，我好像迷路了。”
“好像在路上摔了几跤，鞋也不见了……”
“爸，我把地弄脏了，不急的话就等我明天起来收拾吧……现在我太困了。”
看着眼前这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客厅的男女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玻璃盏中的煤油灯火不断摇晃着，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掌，戏谑地在玩弄灯芯。
他们脸色煞白，却只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终于，水桶被喝干了。
沈墨言一边抹着嘴巴，一边将水桶放下，随后转过身，一步一个黑脚印趟过地板，跌跌撞撞向自己的卧室走去……
“爸、妈……你们也早点睡吧，晚安。”
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反手关上房门，随后就是一声重物落在床上的闷响。
客厅陷入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那两尊好似雕塑的身影，才僵硬地转过头……
对视着彼此。
摇晃的灯芯恢复稳定，诡谲的煤油灯火勉强照亮昏暗客厅。他们颤抖着坐在椅子上，脸上看不见丝毫血色。
“他……回来了。”男人沙哑开口，“这怎么可能……”
“如果他真的是阿言……”
“那我们昨晚烧掉的……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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