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深处,云锁千峰,雨打苍松。
山巅古洞之中,一盏油灯将熄未熄,昏黄火光映着石壁上斑驳的上古符箓,似有龙虎之影在光影间隐现。
沈清玄长跪于蒲团之上,身前是奄奄一息的祖父沈玄玑——沈家最后一代守箓人。
老人枯瘦的手,捧着一卷以玄金丝串缀、上古篆文书写的帛书,帛书通体泛着极淡的清辉,封面上四字古朴沉雄,如铸天工:
太古天医箓。
“清玄,你可知此书来历?”
老人声音微弱,却字字如钟,震得洞壁尘屑簌簌而落。
“相传为上古天医所传,内含医道、奇门、阴阳、风水、渡厄五篇,可治人身百病,可断世间吉凶,可破阴邪煞局,可渡因果业障。”沈清玄垂眸答道,声音平稳,指尖却微微发紧。
他自三岁入山,随祖父修行二十载,早已将此书正文背得滚瓜烂熟,却始终不得其神髓。
“不止。”
老人缓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苍凉。
“此箓乃上古道门天医一脉正统道统,神农尝百草得之,黄帝问道广成子而补全,传至我沈家,已是一千二百七十年。历朝历代,天医传人皆隐于山野,不涉朝堂,不入红尘,只为守护道统不失。”
“可如今……”
他抬手,指向洞外茫茫云海,指向云海之下的万丈红尘。
“俗世之中,庸医当道,邪术横行,阴阳失衡,气运紊乱。无数人身患无因之病,仪器查不出,药物治不好,日夜受熬煎,却不知是虚邪缠身、煞气相冲、因果致病。天医道统,不能再藏了。”
油灯猛地一跳,火光骤然炽盛。
老人将《太古天医箓》重重按在沈清玄掌心,帛书瞬间化作一道暖流,顺着他的掌心经脉,直入丹田气海。
轰——
沈清玄只觉脑海中一声巨响,无数失传的针法、咒诀、观气之法、奇门格局,如星河倒灌般涌入识海。
天医观玄眼、太古九转针、奇门天医局、因果渡厄篇……
二十载苦修未能悟透的大道,此刻尽数解封。
他眉心微微发热,眼前世界骤然不同:
洞壁的石纹中藏着地脉气机,油灯的火焰里分着阴阳清浊,就连祖父身上衰败的生气,都看得一清二楚。
“沈家守箓千年,到你这一代,该入世了。”
老人气息渐弱,眼神却愈发明亮。
“下山去,入红尘,治百病,正医道。记住,天医之道,上可补天缺,下可救苍生,中可定阴阳。你是第一百零九代天医传人,莫让太古道统,在你手中蒙尘。”
话音落,油灯熄灭。
山风穿洞而过,卷走最后一缕尘埃。
沈玄玑垂手而逝,面容安详。
三日后,沈清玄葬了祖父,背着简单的行囊,一步一步走下终南山。
山风吹起他素色的衣袍,身后是千年隐世的山门,身前是万丈繁华的红尘。
他没有回头。
太古天医箓在丹田中微微发烫,似在共鸣,似在指引。
一场横跨太古与现世的道统重光,自此拉开序幕。
……
三个月后,江城。
第一中医院内科门诊,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惨白的墙面上,映得满室消毒水的味道愈发冷硬。
沈清玄穿着洗得发白的见习医师白大褂,坐在诊室最角落的位置,低头翻看着手里的病历。
他下山后,按祖父生前安排,进了这家三甲中医院见习,本想先体察俗世医情,再徐徐图之。
却没想到,入世第一关,不是疑难杂症,而是人心倾轧。
“沈清玄,把你上周写的3床病历拿过来。”
科室主任的外甥张昊晃悠着走过来,伸手就去抽他桌上的病历本,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傲慢。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张昊靠关系进来,医术半吊子,却总抢沈清玄的诊疗方案拿去邀功,稍有不满,便在主任面前搬弄是非。
沈清玄抬手按住病历,抬眸看他:“自己写。”
“哟,还敢犟了?”
张昊嗤笑一声,声音拔高了几分,引得周围几个护士都看了过来。
“真把自己当根葱了?要不是我舅舅收留你,你一个山里出来的野路子,连医院大门都进不来。抄你病历是给你脸,别给脸不要脸。”
他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带着恶意:
“忘了告诉你,下午人事科就出通知了,你实习鉴定不合格,直接辞退。赶紧收拾东西滚蛋,别在这碍眼。”
沈清玄指尖微顿。
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
科室主任偏袒外甥,全院皆知。他不愿阿谀奉承,自然成了排挤的对象。
只是他没想到,这些人颠倒是非的能耐,比他预想的还要不堪。
祖父说俗世庸医乱道,如今看来,乱的何止是医术,更是人心。
“我走不走,不是你说了算。”
沈清玄收回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医术高低,病人自有分晓。靠关系抢来的功劳,终究是假的。真出了事,你担不起。”
“担不起?”
张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抱着胳膊斜睨着他。
“我担不起?整个内科,我舅舅说了算!别说没出事,就算真治坏了,也有我舅舅兜着。你那套神神叨叨的望气摸脉,早就过时了!现在是仪器时代,CT、核磁说了算,懂吗?”
话音刚落。
诊室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紧接着是护士慌乱的脚步声。
“医生!快叫医生!我爱人不行了!”
“张医生!你快出来看看啊!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抽过去了!”
整个门诊走廊瞬间乱了起来。
张昊脸色“唰”地一白。
他听出来了,是6床的病人,姓刘,四十多岁的女患者,顽固性失眠伴全身红疹,辗转各大医院查不出病因,昨天刚转到他手上。
他当时没当回事,按常规神经衰弱开了镇静药和抗过敏药,没想到才一天就出了事。
“慌什么慌……”
张昊强装镇定,快步往外走,心里却已经开始打鼓。
沈清玄也站起身,眉头微蹙。
他昨天路过病房时,瞥过那名患者一眼。
当时只觉她周身气机浑浊,眉心隐有黑气,不像是普通的皮肤病,倒像是……阴煞缠体。
只是他彼时身份低微,不便多言。
没想到竟恶化得这么快。
诊室里已经围满了人。
刘女士躺在床上,双目上翻,四肢僵直抽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脖颈上,大片暗红色的疹子像活过来一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监护仪接在身上,心率、血压、血氧……所有数据全部在正常范围内。
可病人的状态,分明已是濒死之相。
“怎么回事?!”
内科王主任挤开人群进来,一看病人状态,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各项指标都正常?怎么会昏迷抽搐!张昊,你昨天给她用了什么药?”
“就……就常规的镇静和抗过敏药啊!”
张昊额头冷汗直冒,声音都发颤了。
“她所有检查都没问题啊王主任,过敏源、脑CT、血常规全正常,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废物!”
王主任低骂一声,上前亲自检查。
翻眼皮、听心肺、查神经反射……一套下来,眉头拧得更紧。
所有生理反射都存在,病理征全是阴性。
仪器查不出任何器质性病变。
可人就是醒不过来,还在持续抽搐,红疹越爬越多,连脸上都开始浮现。
“怪病……真是怪病……”
王主任喃喃自语,后背也渗出了冷汗。
这要是在门诊出了人命,他这个主任也别想当了。
周围的医生护士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前。
仪器都查不出来的病,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家属已经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医生,求求你们救救她!她昨天还说今天要出院的……怎么会这样啊……”
就在满室慌乱、人人束手无策之际。
一道清淡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平静传来,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她不是病在血肉,是病在阴阳。
仪器查的是肉身,自然查不出来。”
众人循声回头。
沈清玄缓步走来,白大褂干净素朴,身形挺拔,眉眼沉静,和周围的慌乱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落在患者身上,眉心微亮。
天医观玄眼悄然运转。
旁人只见病人抽搐红疹,他却看得清清楚楚——
一股灰黑色的阴煞之气,从患者心口位置蔓延开来,缠绕五脏,阻滞气机,蒙蔽神窍。
那些红疹,根本不是皮肤病,是阴煞冲体,逼出体表的邪气。
再晚半个时辰,煞气入脑,就算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沈清玄?你凑什么热闹!”
王主任正一肚子火,见是他,厉声呵斥。
“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一个见习生,懂什么阴阳!赶紧出去,别在这添乱!”
“就是!装神弄鬼的!”
张昊像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跳出来指着他骂。
“王主任你看,他就会搞这些封建迷信!平时在科室就神神叨叨的,现在病人危急,他还来妖言惑众!”
沈清玄没理他们。
他目光落在家属身上,语气平稳:
“她发病前,家里是不是动过土,或者搬回来什么老旧物件?尤其是从地下挖出来的东西。”
家属一愣,哭都忘了哭:
“你……你怎么知道?半个月前我们家老房子翻修,挖出来一个旧陶俑,看着挺好看的,就摆在卧室床头柜上了……跟这个有关系?”
“有关系。”
沈清玄点头。
“那陶俑是阴物,带地底煞气。她体质偏阴,被煞气冲了身,所以失眠多梦,红疹缠身。时间一长,煞气攻心,就成了现在这样。”
此言一出,满室哗然。
医生护士们脸色各异,有不屑,有惊诧,更多的是觉得荒谬。
都什么年代了,还讲阴物煞气?
这不是封建迷信是什么?
“胡说八道!”
王主任气得脸都红了。
“沈清玄!你再敢妖言惑众,我立刻让保安把你赶出去!医学是科学!不是你装神弄鬼的地方!”
“科学治不好的病,未必就不存在。”
沈清玄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王主任的怒视。
“给我三分钟。
三针之内,她醒过来,红疹消退。
若做不到,我立刻离开医院,此生再不踏足江城医界。
若做到了——”
他视线扫过脸色惨白的张昊,语气冷了几分。
“庸医害人,贻误病情。这位张医生,还有包庇他的人,该给病人,给医道,一个交代。”
诊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分钟,三针,治好全院束手无策的怪病?
这不是自信,这是疯了。
王主任盯着他,胸口起伏,半晌,咬牙道:
“好!我就给你三分钟!
你要是真能治好,张昊立刻停职,我给你赔礼道歉!
你要是治坏了,后果自负!”
他不信。
他不信一个二十出头的见习生,能治好连仪器都查不出的怪病。
他更不信什么阴煞、什么陶俑,全是无稽之谈。
沈清玄不再多言。
他上前一步,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布包。
布包展开,九根三寸长的银针,银质古朴,针尾刻着极细的云纹。
正是太古九转针。
指尖捏起第一根针。
沈清玄屏息凝神,丹田之中,《太古天医箓》微微发烫,一股清醇的气感顺着经脉,涌向指尖。
天医观玄眼锁定心口煞气源头。
第一针,直刺人中穴。
针尖入肉,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转。
“醒神窍,破蒙蔽。”
话音落。
原本僵直抽搐的患者,身体猛地一震,抽搐的幅度瞬间小了下去。
第二针,落于内关穴。
指腹捻针,力道玄奥。
“通心气,散阴凝。”
患者紧咬的牙关缓缓松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
周围的人已经看呆了。
没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张昊站在一旁,手心全是冷汗,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第三针。
沈清玄抬手,针尖对准了患者心口膻中穴。
这一针,是关键。
要将盘踞在心口的阴煞,尽数逼出体外。
他指尖微凝,清辉顺着银针悄然渗入。
“九转归元,煞气出体!”
银针精准刺入半寸。
下一秒——
患者猛地睁开眼睛,张口“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黑灰色的浊气。
浊气离体,瞬间消散在空气中。
而她身上那些蔓延的暗红色红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褪去、变淡,最终只留下淡淡的粉色印记。
监护仪上,所有数据依旧正常。
可人,已经醒了。
眼神清明,呼吸平稳,除了有些虚弱,再无半分濒死之相。
“我……我这是怎么了……”
刘女士虚弱地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实实在在是清醒了。
整个诊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床上的病人,又看看沈清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三分钟。
三针。
真的好了?
王主任僵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从医三十年,从没见过这么诡异的事情。
仪器查不出的病,三根针扎下去,人就醒了,疹子还退了?
这……这怎么可能?
家属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沈清玄面前,连连磕头:
“神医!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爱人一命!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
沈清玄侧身避开,伸手虚扶了一把。
“不必谢我。我只是暂时把煞气逼出了体外,根源还在。”
他看着患者家属,语气郑重。
“回家立刻把那尊陶俑送走,找开阔的地方深埋,不可再留家中。否则七日之内,还会复发。到时候,就不是三针能解决的了。”
家属连连点头,把话刻进了心里。
沈清玄收了银针,布包折好,重新放回口袋。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不迫。
仿佛刚才救回一条人命,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抬眼,看向脸色铁青的王主任,和面如死灰的张昊。
“王主任,赌约,还算数吗?”
王主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难堪到了极点。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被他认定要辞退的见习生,竟然真有这般本事。
可当着这么多下属和病人家属的面,他又不能食言。
就在这时。
沈清玄却淡淡开口,打断了他的纠结。
“不必为难。
江城第一中医院,我本就不打算待了。”
他抬手,脱下身上的白大褂,轻轻放在旁边的诊桌上。
白大褂干净平整,和他来时一样。
“庸医当道,是非不分。
这里,留不住太古天医的道。”
话音落下。
他转身,迈步走出诊室。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身后是满室震惊与窃窃私语,身前是通往门外的长路。
一场始于终南山的****,终于在万丈红尘之中,正式翻开了。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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