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次幽落湖血战,已有数日。
数日静养之下,凌烬身上水火灵能留下的反噬重伤,已然痊愈大半。
体内对冲的水火双灵,虽没有遮逆古链遮掩气息,但是依托一块残片制衡,水火双灵渐渐趋于平稳。
肉身恢复如初,可心底的愧疚、害怕,满满沉淀在心头,压得重重的。他害怕齐琪再也不会醒过来。
往后时日里,凌烬大半光阴都守坐在床边,时时留意齐琪的状态。
齐琪始终安安静静躺着,呼吸微弱,脸蛋没有之前那么苍白,变得红润了一些,但是她的眼眸始终没有睁开。
那齐琪日替他硬扛聚赤火阁朱雀印,虽然没有伤及灵能本源,没有留下什么隐患,但是却伤到了神魂,眼下很难醒过来。
凌烬每日守在竹屋,静心调息,稳固修为之余,总会默默看着沉睡的少女。
他时常想到幽落湖那场的误会,解除误会之后得知对方的处境,心生感同身受,那一刻凌烬好像找到了另一个自己。
那天赤红火焰直直打中她的背部。他亲眼看到她躺进自己怀里,亲眼看到她闭上双眼。
一想到这个画面心痛无比,眼下能做的就是好好等待齐琪醒过来,只要琪琪能醒过来,他什么都愿意做。
如今齐琪为了他甚至连性命都可以不顾,他又何尝不是呢?短短相识数日,也算是过命之交了。
这份情,重过山河。
终于,在这日午后,阳光温和的照入竹屋之内。
竹屋之内,沉浸多时的少女指尖微动。
对于这细微的动作,守候多日的凌烬很快便察觉到了,因为这是琪琪这些日子以来唯一的变化了。时刻在少女身旁的少年,怎能不注意?
瞧见这一变化,凌烬呼吸都瞬间停滞,目光不敢挪动分毫,目光变得更加的温和,直直盯着齐琪的眼眸。
过了一会儿。
那双曾经水灵灵的大眼睛,漆黑的眼珠在睫毛微微闪动之后,缓缓睁了开来。
刚苏醒的眸光涣散、虚弱,带着初醒的茫然。
许久后视线才聚焦到凑近观望的凌烬脸上,两双眼就这样齐齐对上了,齐琪的脸顿时变得绯红。
“这里是……”
她顶着红扑扑的脸蛋虚弱说道,言语间夹杂着几分少女的羞涩。
她记忆还停留在幽落湖那漫天赤红火海、那道朝凌烬轰去的赤红火印。
最后一幕,她奋不顾身扑向凌烬,用后背挡住了那道火印,她清楚若是不挡下这道火焰,没有灵甲护体的凌烬必死无疑,全然没有思虑自己会因此身负重创。
“这里是我师尊的幽谷,很安全。”
凌烬立刻轻声回应,语气压抑着连日来的欣喜,声音依旧温柔小心,生怕惊扰刚刚苏醒的她。
齐琪缓缓转头,目光落在少年干净温柔的眉眼上。
看见他安然无恙的那一刻,她苍白的唇瓣,极轻的弯了一下。
“你没事……就好。”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倾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凌烬听闻之后,心中又是有一股暖意,又是懊悔。
他眼底泛起微红,低声说:“你怎么这么傻?你明明知道那一招的厉害,还要替我挡下这一击。”
看着凌烬微红的眼睛,齐琪眸光微动:“我只知道,如果你被那一击打中的话,必死无疑,再说了,我不是没事嘛。”
说罢,她轻微运气灵能探查自己周身,体表并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伤痕,伤势基本痊愈,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笑:
“再怎么说我也是聚灵中期,抗伤本就比你强上不少。”
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在幽落湖谈心,二人联手破掉青木宗阵法之后,眼见凌烬身陷险境,她便下意识奋不顾身扑了上去。
一阵清风拂过,竹屋的木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天紫儿走了进来,目光平静看向齐琪,这份眼神没有对付青木宗、赤火阁灵能者时的冷清,也没有看向凌烬时的温和,只是纯粹淡然。
“既然你已经苏醒了,现在伤势也差不多痊愈了,也是时候该离开了。”
一语落下。
屋内温柔安静的气氛,瞬间破碎殆尽。
凌烬身躯猛地一僵,难以置信抬头看向师尊:“师尊!”
他原本以为,师尊会多留齐琪几日,等她彻底恢复伤势再放行,没曾想到催促她即刻动身。话到嘴边,对上师尊平静的眼神,又硬生生将话语憋住。
他知晓师尊一旦说出口的话,从来都不会改变。
齐琪也微微一怔,虚弱的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很快归于平静。
她明白,幽谷本就是与世隔绝之地,是庇护凌烬的安稳居所。而她身为魔族之人,本就不该长久逗留于此,离开才是自己的归宿。
她也看得出来,天紫儿并不想让凌烬和魔族有过多的交集。
齐琪微微喘息,缓缓撑起尚且虚弱的身子,想要坐起身:“我明白。多谢尊上这几日的照顾,那晚辈就先告辞了。”
她没有纠缠,没有争辩,也没有解释,她本就是外来者,更何况身为魔族。
“你的伤势还没有痊愈,在这里安全一点,外面很危险。五宗之人随时可能会找到你。”凌烬急声开口。
天紫儿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平静说道:
“正因如此,她便不必久留。你也知道,现在遮逆古链已经失效,五宗和天道天罚随时可能降临,到时候她留在幽谷也会陷入危险。并且她有她的道,你也有你自己的路需要走,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分别是必然的。”
这句话,冷得像秋风,吹散所有温存。
陌路相逢,终须陌路别离,是啊!终究该别离。
齐琪已然撑着孱弱的身躯,慢慢下床。
每动一下,脊背旧伤便隐隐作痛,神魂眩晕翻涌,她依旧咬牙稳稳站住。
她看向凌烬,眼底带着几分不舍,二人相识短暂,却如同相处许久的知己,可人终究是要离别的。
“凌烬,保重!我们就此别过。”
凌烬喉间干涩,眼眶微微发酸,重重颔首:
“我送送你。”
天紫儿看着二人这般模样,眸光微动,最终只是轻轻叹息一声,转过身去。
“早去早回,不要在外逗留太久。”
……
幽谷之外,三里长亭,沿途遍植垂柳。
自古杨柳赠别离。
古人折柳相送,意为留君不住,步步相思。
一路走来,齐琪步履十分缓慢,凌烬缓步跟在身后相送。一来她心中万般不舍,二来她身子尚未复原,步伐本就迟缓。
风轻轻拂过杨柳,枝叶摇曳,好似挥手相送;风吹动衣角,仿佛在送别相识未久的友人。行至中途,齐琪缓缓转过头,目光真挚望向凌烬:
“其实……从小到大我都没什么朋友,现在我才知道什么朋友。”
“在魔域之内旁人虽不会对我喊打喊杀,相处却皆是假意;踏入五域之后,只因我的出身,人人都欲除我而后快。唯独你不一样!”
“是你让我明白,行事不必在意旁人既定的善恶,应当遵从自己的本心。”
凌烬心口骤然酸涩翻涌。
他何尝不是如此?遇见齐琪之前,他一直以为只有身负相克逆命体质的自己,才会被世人追杀厌恶。
直至结识齐琪才知晓,即便心存善念有相生双灵,也会凭魔族出身便要受尽排挤。他彻底醒悟,世道的善恶从来不由旁人定义,唯有本心为本,世间本无绝对的善恶,只有世人根深蒂固的偏见。
“我也是,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凌烬声音沙哑:“我从小到大都无依无靠,直至遇到师尊,才体会到有人相伴的暖意。遇见你之后,我才知晓什么是人之常情,从前我一度以为世间人情凉薄,如今我才醒悟,你便是这份温情。”
风呼呼吹过,杨柳枝叶沙沙作响,一片叶子飘落在齐琪的发丝之上,凌烬轻轻抬手将落叶取下。
“等我出谷,我会来找你。”
齐琪被触碰发丝,脸颊倏地泛红,过了一会儿,红润才渐渐散去。
“不必寻我。”
“有缘自会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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