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九岁那年走背字儿,从正月初一霉到腊月十五,不是在养病就是在养伤。
我爸是个靠拆迁起家的暴发户,最信鬼神,就找了个懂行的老半仙儿。
老半仙儿给我爸出一主意,让我在生日当天认个保家仙当干娘,压一压,霉运兴许就走了。
我爸听后憋了半天,来一句:“能不能多认几个,把我儿后半辈子的灾都挡干净?”
老半仙儿愣了半天,说也不是不行,就是钱多花费点儿。
我爸二话没说,直接拎了一箱子钱,让老半仙儿敞开了弄。
那一年,我爸和老半仙儿在山林子里蹲了个把月,终于为我寻到好几个干娘。
后来,我爸一拍脑门,有道是有了新娘忘了老娘,这干娘哪有新娘亲呐,老子的儿子要拜也得拜天地!
我生于三月初三,这一天又叫上巳节,是祈福长寿的好日子。
我的亲事也定在了那天。
那天一大早,我爸雇来的人就抬着轿子上了山。
按照婚礼流程,他们是上山上把那些太奶的牌位放在轿子里,绕山转半圈,再回我家里就能拜天地了。
可是,一直等下午,也没见抬轿的人回来。
我爸本来想要派人去山上找找,可天色不知道怎么就忽然阴得吓人,明明还没到雨季,那乌云却像是一块黑布一样死死地压在山顶。谁也不想顶着大雨上山。
我爸还在哀求谁上山的时候,雨就下开了,那雨下得就像是天漏了一样,隔着五米都看不清人。
这回迎亲队想找也找不回来了,酒席也开不了,一群人只能躲在我家里避雨。
我家地方不算小,几十号人挤在屋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找不到,外面那雨却像是不让人走一样,一直下到天-黑了都没停。
一屋子都急得团团乱转的工夫,屋外迎亲的唢呐声忽然响了。
按理说,这迎亲队伍回来了,屋里的人该高兴才对。可是那唢呐一响,屋里的人就有一半变了脸色——那唢呐响的就不是地方啊!
唢呐声竟然是从后山腰子上传过来的,迎亲的人怎么跑那边去了?
要是按照老辈规矩,后门进桥子那是奔着奔丧来的啊!
屋里的人贴近后窗,往外面一瞅,就看见半山腰上的大红轿子,几个抬轿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那个吹唢呐人,一边吹,一边跳,身形忽高忽低地围着轿子转。
也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声:这不是小鬼儿跳魂儿吗?他们把什么东西给迎回来了?
我爸早就被吓得面如土色,结结巴巴说了半天才说出来一句:找老半仙儿。
他那话刚说完,我家后院墙就被大水冲开了一道口子,白花花的浪头一波跟着一波往院子里灌。
没一会儿,院子里的水就积起来两尺多高,眼看那水要漫进大门的时候,那顶轿子忽然堵在了院墙的裂口。
两个抬轿的人,直挺挺地站在水里,那雨都在他们身上下冒烟了,两个人还是一动不动,脸上更是被雨浇得一点血色都没有。唯独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雨水从他们脑袋上盖下来,他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大水从山上冲下来,却像是在绕着轿子走,水花在轿子两边溅起来多高,却就是冲不坏那轿子上的红布。
脚帘子却像是被焊死在了轿子上,风刮过来都掀不起边儿。
一群人眼看着轿子进了院,绕着房边儿往正门这里走。
我爸吓得声都走调了,疯了一样地喊:快点找老半仙儿救命。
谁都想要找人救命,但是,轿子都已经要堵到大门口了。想要从后面跳窗户出去,就得先跳进一米多深的水里,谁知道水底下有什么?
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玩这个命。
一屋子人吓得连声都不敢出,大门却被砸得砰砰直响。
也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声:不行,就开门吧?谁惹的祸,谁自己收拾。
往日里那些亲朋好友,就抓着我爸妈往前推,他们俩人吓得都要瘫在地上的时候,大门被轿子给撞碎了,门板飞出去五六米。
几个人抬着轿子就往屋里走,直接把轿子抬进卧房之后,几个抬轿的,转过身来,背贴着墙站在了门口。
卧房门大敞四开,往里一看只能看见一顶阴气森森的大红轿子,谁也不知道轿子里坐了什么。
我爸吓得没命地给屋里磕头,求他饶了我们一家。可是那轿子就像是空的一样,一点声音都不出。
一屋子吓得要死要活,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老半仙不知怎么从外面走了进来。一手把我爸拎了起来,问他是怎么回事儿?
我爸刚说了一句,他在给我娶媳妇。老半仙抬手就给了我爸一个大耳刮子:“把你能的?我求着人家来当干娘,你要让人家当媳妇,这是要把你家往死路上弄啊!”
我爸脑袋都磕破了,求着老半仙给说和说和,什么条件都答应。
老半仙最后一跺脚说了一声:“你们都在外面等着,谁也不许出声。”转身进了卧室,把门锁严严实实的。
当时,有人听见他们说了多半宿的话,但是,具体都说了什么,谁也没听清楚。
天快亮的时候,老半仙出来过一次,告诉我爸:你要是全权让我处理,你就点个头,让你儿子在空白纸上按个血手印,拿纸笔,再拿一个盒子进来。我去跟他们定事儿。
要是你不愿意,我马上就走。
我爸当时都懵了,老半仙儿说什么就是什么,赶紧把东西拿了过来。
老半仙再出来的时候,告诉屋里的人:各回各的家,今天的事儿谁也不许往外说。
老半仙等人走光了,才拍着那打了封条的盒子告诉我爸:“你这回惹的事情太大了,我替你家孩子答应了人家不少事儿,这盒子里就是他的血契,等他长成了,再给他看。”
“现在,让你儿子拜我为师。我带他走,教他本事,将来好还债。”
我拜老半仙为师之后,他就把我带回了他家里,对外说:我是他干儿子,给我改了名字,叫火耀。
我家一开始还防着老半仙,后来看对我比亲儿子还亲,也就放心了。
我跟老半仙住了十年,把他毕生所学对我倾囊相授。
这十年,老半仙就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一天天地见老,最后那段时间,他走路都在打晃儿。
弥留之际,老半仙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空荡荡的屋子絮絮叨叨,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直到他停留人间的最后一天时,他才把我叫进屋里,说是有话要说。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