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几天没看见老半仙,等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油尽灯枯,明明是在跟我说话,眼睛却空得吓人,他已经看不见,只是凭着平时的习惯判断,我在什么地方。
老半仙儿不等我开口就先让我坐下:“我的寿数,就在今天晚上子时。你等我咽了最后一口气儿,就把我背上山,扔到白石崖子下面那个坑里,扔进去就行,用不着埋我。等到三天之后,你再去找我。”
“别管你看见的是什么,哪怕只是一条狗,只要它脖子挂着我的木牌,你都得把它带回来。懂了吗?”
“以后那个木牌就给你了。”
我知道,老半仙的脖子上一直挂着一个像是护身符一样的木牌,他一直像是宝贝一样藏着,有时候还会拿着木牌发呆,眼圈泛红的一坐半天。
我一直觉得以老半仙的本事,肯定能过去这道坎儿,现在,他这不是在交代后事吗?
我握着老半仙的手,眼泪瞬间流了下来,老半仙却笑呵呵地道:“哭什么?谁还没有这么一天?”
老半仙摸索着给我擦干了眼泪,当着我的面拿出一块白布,把自己的脸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
一边包,还一边跟我说:你现在什么都别问,你的能力没到之前,问多了对你没有好处,总之我不会害你。
我欠你家的人情,这回总算是还清了。
老半仙说完就把我撵了出去,我一直守在门口等着他咽气。
我不知道,老半仙究竟是欠了我家什么。他也从没跟我说过当年的事情。但是,我知道,当年我爸那“灵机一动”肯定给我惹来了麻烦,可能得用人命去还,而且,还不止一条命。
老半仙这最后一步,是在给我铺路。
这条路,我不走,就是对不起所有人。
我一直在门口等到了子时,听见老半仙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儿,才背着他还有体温的尸体去了白石崖子。
白石崖子下面本来就有一座深坑,现在赶上雨季,那里已经有了积水,站在水坑边上只能看见一片绿呼呼的青苔。
这根本就不是埋人的地方。
但是,老半仙儿交代的事情,我不能不做。
我含着眼泪把老半仙儿的尸体扔进了水里,看着他被青苔淹没之后,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那之后,下了三天的暴雨,山顶上电闪雷鸣,雷一声接一声是围着白石崖子打转,闪电就像是要往山崖上劈,但是每次贴近山崖的时候,却又偏了方向,连着劈断了几棵大树却没伤到崖子。
我在山下看得心里直揪,生怕雷真把石崖子给劈碎了,要是石崖子埋了下面-的坑,我上哪儿去找老半仙儿?
那时候,村里人都说,怕是白石崖子上有什么东西成了气候,老天爷要收了它。但是,那山上也有雷公都不敢随便劈的东西,雷电才绕着崖子不往下打。
到了第三天傍晚,暴雨总算停了,我顾不上山上全都是水,就那么踩着满地稀泥上了山。
等我赶到了白石崖子一看,那水坑至少扩大了三倍,没有船,我连崖子边都碰不着,这可上哪儿去找老半仙儿?
我正在着急的时候,老半仙儿尸首却自己飘过来了,像是一截木头在我脚前面一上一下,起起伏伏。
那尸首上衣服还是原来的衣服,脸上还有那层白布。可那身形怎么看都不像是老半仙儿。
但是,尸首的脖子上又挂着木牌,我想不碰都不行。
我干脆一咬牙把尸体背在身上往回家走。
那尸首不仅僵得跟棍子一样,手脚都不会打弯儿,身上硬得跟铁板差不多,硌得肩膀发麻。这不明显是已经化僵了么?
我一路上都在小心翼翼地背着尸体,生怕一不留神,在把它弄活了。
等我好不容易到了家,把尸首脸上白布扯下来一看,又傻了眼——这怎么是一具女尸?
那虽然只是一具尸体,面容却美得让人看一眼就挪不开眼睛。
我仅仅盯着女尸看了几秒钟,就看见女尸的鼻翼颤动了两下,嘴唇也在微微张开了一点,对方口中也跟着飘出一股特殊的香味儿。
尸香?尸仙?
我来不及去考虑其他,直接咬破指尖,一指点中了女尸眉心,硬生生把她就要觉醒的灵识给压了回去。
紧跟着,将顺着女尸的面孔向下滑动,把血痕从她眉心上一直滑向了丹田。
老半仙教过我,世上凶尸绝大多数都带着尸臭,哪怕是到了飞天僵的程度也如此。只有一具尸体带着香味,那就是修道者魂升上界之后留下的仙蜕。这种尸身再次产生意识的时候,就被称为尸仙。不过,一旦尸仙化戾,便非同小可。
我用血线压尸,就是想要试试她丹田有没有尸丹。
结果,我手指刚刚碰到她小腹的时候,就撞上了一个盒子一样的东西。
我轻轻挑开对方衣襟,却看见对方腹部完全塌瘪了下去,皮肤几乎贴到了脊梁,女尸肚子里竟然放着一个油布包着的木匣。
那木匣就跟当年老半仙,拿进洞房与那人签订契约时用的木盒子一模一样。
从老半仙带我离家之后,我就再没见过那个木匣子。
我也问过老半仙:你当年都答应过人家什么?
老半仙只是告诉我:等你有本事还债的时候就知道了。
老半仙故意把木匣子送回来,是提醒我该还债了吗?
我好奇之下打开了木匣,那里面却没有当年签订的契约,只有一本发黄的古书,书皮上没有书名,却用朱砂写着“妄动此术者,遇祸勿怨。”
我仅仅翻了几页,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一种专门挡灾的秘术“玄关命”。
玄关命的精髓就在于,它并不需要对方同意,就能强行把目标抓来替人挡灾。换句话说,当年迎亲时真正的核心就在那顶轿子上。
我不知道,当年老半仙是通过什么办法找到了愿意当我干娘的仙家,但是,他肯定是在轿子上坐了手脚,对方只要上轿,想不来都不行。
老半仙这么做是觉得,我身上的灾祸太大,不用点手段,对方肯定会临时反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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