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的事,苏澈后来回忆起来,只剩下几个碎片。
门被撞开的声音,风声,还有那女子站在庙门口,一袭靛蓝布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背影。
门外站着三个人,一身黑衣,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目。当先那人手里托着一盏青灯,灯焰是青黑色的,照得满地鬼影幢幢。苏澈躲在神龛后的阴影里,透过缝隙看得真切:那三个人脚下,没有影子。
苏澈的瞳孔猛地一缩。没有影子——他在前世那些志怪书里读到过这个说法:人活物皆有影,唯有怨鬼、阴物,才不落影。他原以为那也是古人编的,可眼前这一幕,由不得他不信。
他握着断木的手,又紧了几分。
那女子回过头来,看了苏澈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苏澈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说的好像是两个字——"别动"。
然后她转回身去,手一抬,那枚青灰色的簪子不知何时已经握在她手里。簪尖上,一点银光跳动如豆。
"我道是谁,"她的声音冷冷淡淡,没有一丝波澜,"原来是阴司的走狗。追了我半年,阴魂不散。"
当先那黑衣人嘿嘿一笑:"碧游余孽,口气倒不小。交出那样东西,本座念你修行不易——"
"东西在我身上,"女子打断他,"有本事,自己来拿。"
话音未落,她已经动了。
苏澈几乎没看清她的动作,只看见一团靛蓝的影子和三团黑影搅在一起,兵器相击的声音密如骤雨。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刮起了风,吹得火堆余烬四处飞散,神像上的灰尘簌簌地落。
苏澈紧紧贴着神龛,一只手死死捂着苏伯的嘴,不让他发出声音。他能感觉到老仆浑身抖得像筛糠,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腔。
那女子以一敌三,竟然没落下风。她手里的簪子时隐时现,像一条银蛇,专往那三个黑衣人的要害处钻。可苏澈也看得出,她腰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动作渐渐有些迟滞,额角的汗珠越来越多。
那三个黑衣人配合极熟,走位交错,把她的退路封得死死的。其中一个使刀的,刀势又沉又猛,专砍她受伤的腰侧;另一个使索的,长索如蛇,专门绊她的脚踝;当先那人则立在后方,手里那盏青灯幽幽地转,灯焰忽明忽暗,似乎在酝酿什么杀招。
苏澈躲在神龛后,看得手心里全是汗。他不是没见过打架,前世在街头巷尾见过混混斗殴,可那些跟眼前这场比起来,简直像小孩过家家。那女子的身影在刀光索影里穿梭,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可每一次落地,她脚边都会多一小摊血迹——她的腰伤,又裂开了。
当先那黑衣人似乎也看出了这一点,忽然怪笑一声,手里的青灯一晃,一蓬青黑色的火焰朝那女子卷去。
那女子脸色一变,簪子横在身前,硬挡了一下。青火撞上银光,发出一声闷响,她的身形一晃,踉跄后退两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黑衣人趁势欺近,一掌拍向她的天灵盖。
苏澈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空白了一刹。然后他看见自己做了个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他一把抓过神龛上那尊无头神像前的供碗,用力朝黑衣人砸了过去。
供碗没砸中,在黑衣人脚边摔得粉碎。但这一下吸引了黑衣人的注意,他的动作顿了一顿。
就这一顿,够了。
那女子忽然抬手,簪子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银光,直取黑衣人面门。黑衣人仓促闪避,银光擦着他的额角掠过,带起一蓬血花。他闷哼一声,倒退两步,捂着额头,怨毒地看了苏澈的方向一眼。
"……有意思。"黑衣人嘶哑着嗓子,"原来还有个帮手。好,好得很——今日本座先放你们一马。碧游余孽,你跑不了。"
他说完,青灯一收,三道黑影退潮般消失在夜色里。庙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呜呜地灌进来。
苏澈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他刚才那一砸,全凭一口气撑着,这会儿那口气散了,腿软得站都站不住。他扶着神龛慢慢滑下来,胸口怦怦跳得厉害,像揣了只兔子。
"……没事了。"他听见自己哑着嗓子说,也不知道是说给那女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那女子扶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嘴角的血迹越来越多,脸色白得像纸。
苏澈从神龛后钻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扶住她:"你怎么样?"
"……死不了。"她喘了两口气,声音沙哑,"你的胆子倒不小,敢拿碗砸人。"
"总比你站着挨打强。"苏澈低头看了看她的伤——腰上的旧伤裂开了,血浸透了布条,新的伤还在肩膀上,一片青黑。他咬了咬牙,"你躺着别动,我去找药。"
"别忙了。"她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他们走远了,今晚不会再回来。你扶我坐起来,我调息一晚就好。"
苏澈依言扶她靠着墙坐好。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头的话:"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你刚才叫他们'阴司的走狗',阴司……是地府的意思吗?"
女子闭着眼,没有看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地府,只是好听的叫法。那是管死人轮回的地方。我师父说过,阴阳两界各有规矩,地府的人,轻易不会踏足人间——可这几百年,规矩早就烂了。有人买通了阴司,让他们替自己办事。"
"买通阴司,追杀你?"苏澈皱眉,"他们图什么?"
"图我身上的东西。"女子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腰间——那里藏着一块硬牌子,"那东西,落在那帮人手里,三界都得乱。我师父拼了一条命才把它带出来,我不能让它丢在我手上。"
苏澈心里咯噔一下。三界都得乱——她一个逃亡的姑娘,身上带着的东西,能让"三界都乱"?他觉得自己仿佛正站在一口深不见底的井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只看见黑漆漆的、望不到底的水。
他没有再问下去。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他默默记下"阴司""买通"这几个字,打定主意,往后的路,离这些远着点走。
天亮前,苏澈又去庙门口看了一圈。地上还留着那三个黑衣人留下的脚印,深浅不一,最深的地方陷进泥土半寸——那显然不是普通人的重量。他找了根树枝,把脚印胡乱扫乱,又把庙门虚掩好,才回到屋里。
"你倒是心细。"那女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靠在墙根,看着他做这些事,"知道要抹掉痕迹。"
"逃难的人,"苏澈拍了拍手上的土,"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你这个人,看着年轻,心里却跟个老狐狸似的。"
"多谢夸奖。"苏澈也笑,"乱世里,狐狸活得久。"
这一夜的后半段,两人谁也没有再睡。火堆添了最后一次柴,烧得旺旺的。女子靠墙坐着,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一直想问,我师门叫什么吧。"
苏澈没否认。
"碧游。"女子说,声音很轻,"一个很老很老的教派。老到世上已经没人记得它了。我师父说,我们这一脉,当年也是显赫过的,门人弟子遍及四海。后来……一场大祸,死的死,散的散,就剩我们师徒几个逃出来。"
"什么大祸?"
女子摇了摇头:"师父没细说。他只说,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我从小跟着师父在山里长大,师父教我读书认字,教我一些保命的本事,却从不肯让我下山。他说,外面的世道变了,我们这样的人,出去就是靶子。"
她说着,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可我还是出来了。师父死后,我守了他三年坟,守不住了——那些人找到了山里。"
苏澈没有接话。他想起前世读过的封神演义,想起截教万仙来朝、何等煊赫,又想起封神一战后,截教覆灭,门人不是上了封神榜,就是被打入轮回,或是贬为禽兽。他原以为那都是书里编的,可如今眼前这个姑娘,自称出自"碧游",被人追杀了大半年……他几乎可以确定,她说的那场"大祸",就是封神之战。
但他一个字也没有说破。有些事,他知道得越少,对两个人都越安全。
"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
女子低头看着火堆,过了很久,才说:"是个好人。他教我认字,教我保命的本事,教我做人的道理。他临终前跟我说,这世上的东西,有些比命重要。那时候我不懂,想着命都没了,还要别的东西做什么。后来被追了这大半年,我才慢慢明白——有些东西要是给了他们,我师父就白死了。"
"你叫什么?"苏澈换了个话题。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说:"灵素。"
"灵素。"苏澈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好名字。"
"师父取的。"她低下头,"他说,素是白绢,灵是清明。他希望我这一辈子,清清白白,安安稳稳。"
"……你师父是个好人。"苏澈说。
"嗯。"灵素轻轻应了一声,"他是这世上,最好的好人。"
那一夜,苏澈守在她身边,看着她盘膝打坐,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天没亮,灵素就醒了。她扶着墙站起来,在庙里慢慢走了两圈,步子还有些虚浮,却已经能自己站稳。她站在庙门口,望着东方的晨光,沉默了很久,才转过身来,看着苏澈。
"我要走了。"她说,"再不走,他们还会追来,连累你们。"
苏澈点了点头,没有挽留。他知道留不住她,也知道她说的都是实话。
"这个给你。"灵素从发间取下那枚青灰色的簪子,递到苏澈面前,"你收着。将来你若遇险——极凶极险、活命无望的时候——捏碎它,我自会感应。但愿……你一辈子用不上。"
苏澈看着那枚簪子,没有立刻接。簪身青灰,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莲花,做工不算精细,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圆润。他忽然问:"这簪子……是你师父给你的?"
灵素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低头看着那枚簪子,过了片刻才说:"是。师父临走前,亲手插在我发间的。他说,这簪子跟了他几百年,沾着他的气机,能避些寻常邪祟。"
"那你给我了,你自己怎么办?"
"我身上还有别的。"灵素说,"再说,簪子在我这儿,目标太大——那些人认得它。给你,反倒干净。"
苏澈这才明白,她把簪子给他,一半是托付,一半是藏匿。她怕那些人顺着簪子上的气机找到她,才把师父的遗物,交到萍水相逢的他手里。
这份信任,重得有些烫手。
他沉默了一会儿,郑重地接过那枚簪子,贴身收好:"你放心。只要我苏澈活着,这簪子,就不会落到别人手里。"
灵素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她转身走出庙门。晨光里,她的背影瘦削单薄,却走得很稳——苏澈知道,那是在无数次的追杀里,被磨出来的稳。
他站在庙门口,看着她越走越远,忽然扬声问了一句:"灵素——神仙,真的不管凡人死活吗?"
她的脚步顿住了。她没有回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管不了天下。只能管自己遇见的。"
话音落下,那抹靛蓝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苏澈站在原地,握着那枚尚有余温的簪子,久久没有动。
苏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小郎君……那姑娘……走了?"
"嗯,走了。"
"那……咱们呢?"
苏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枚青灰色的簪子,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苏伯从没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
"苏伯,你说,这世上既然有妖,有仙,有那些飞来飞去的东西——那我为什么不能也去求一份仙缘?"
苏伯愣住了:"小……小郎君,您说什么?"
"我说,"苏澈把簪子收好,抬头望向天边那轮初升的朝阳,"我要去寻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静静的,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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