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心里清楚,跑是跑不掉的。山魈这种东西,在山林里跑起来比兔子还快,他一个病恹恹的少年,两条腿怎么也跑不过四条腿的畜生。
火。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火镰在,可这会儿风大,松枝湿,点着火得费一番功夫,而那山魈离他不过十几步,恐怕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就在他脑子飞速转动的时候,掌心里那枚铁片又烫了一下。
苏澈鬼使神差地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铁片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像一块烧红的铁,却又不灼人。他忽然想起那女子的话:遇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东西能挡一下。
说来也怪,那铁片一热,前方那只山魈的动作竟跟着顿住了。它本来正弓着背步步逼近,这会儿却停了下来,歪着脑袋,两粒绿光死死盯着苏澈攥着铁片的手,喉咙里的呜声带上了几分不安。它似乎认得那铁片上的气息——或者说,认得那气息的主人。
苏澈心头一动。他把铁片握得更紧,掌心能感觉到那层光晕正在缓缓漫开,像一层看不见的涟漪,朝四周荡去。那山魈被这涟漪一激,猛地倒退了两步,发出一声又惊又怒的低吼。
"……原来这东西,真的有用。"苏澈喃喃道。他原本还半信半疑,如今亲眼见那山魈畏缩的样子,心里对那女子的来历,又添了一层忌惮——她随手给出的一枚铁片,就能镇住山里的精怪,那她本人,又该是什么来头?
他又想,她把这铁片交给他时说的那句"万一遇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怕是早就料到他会撞上——这荒山野岭里,她一个重伤的女子,竟能预料到这一步。这份心思,比她的身手还让人心惊。
他越发觉得,等回了庙,得好好问问她。
他来不及多想,捏紧铁片,把它举到身前,冲着那山魈的方向,低喝了一声:"滚!"
这一声喝,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狠劲。
那山魈的两粒绿光闪了闪,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却没有像上次那样退走。它从枝桠上慢慢站起来,弓着背,一步一步朝他逼近,步伐又慢又稳,像是在确认他手里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苏澈的心沉了下去。铁片没起作用?还是说,这玩意儿根本就是个唬人的东西?
他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一棵冷杉,退无可退。那山魈又逼近两步,绿光里已经带上了凶光,张开嘴,露出一口细密的獠牙——
就在这时,破空声响起。
一道银光从苏澈头顶掠过,快得他几乎看不清轨迹,直直钉在那山魈的胸口。那山魈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嚎,四肢抽搐着从树上一头栽下来,在地上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苏澈愣在原地,看着那具抽搐的尸体,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那道银光,是一枚簪子。
他猛地回头。
暮色尽处,林间小路上,那个靛蓝布衣的女子正站在一棵树后,脸色苍白,额角全是细密的汗珠,右手还保持着掷出的姿势。她喘了两口气,才扶着树干,一步步走过来,弯腰从山魈尸体上拔起那枚簪子,用衣袖擦了擦,重新插回发间。
苏澈看着她拔簪、擦簪、插簪的动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这一手,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这样的身手,不知是从多少回生死里练出来的。
"……你怎么来了?"苏澈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看你半天没回来。"那女子说话还是有气无力,像是刚才那一下耗尽了力气,"再不来,你就喂山魈了。"
苏澈看着她发白的脸色,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山魈的尸体,心里翻江倒海。那枚簪子,他认得——就是第五天他给她处理伤口时,从她腰间摸到的那块硬邦邦的东西?不对,那簪子他见过,是插在她发间的,平平无奇,青灰色的。可就是这平平无奇的一枚簪子,一掷出去,隔着二十来步,能扎穿一只山魈的胸骨。
他张了张嘴,想问她到底是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女子倒像是猜到了他想什么,淡淡道:"想问就问。"
"……你身上,藏着不少事。"苏澈斟酌着词句,"我不想问得太深。但你今天救了我一命,这个情,我记下了。"
那女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是苏澈认识她以来,第一次见她笑。笑意很淡,转瞬即逝,却让那张苍白的脸平添了几分生气。
"记着就好。"她说,"走吧,回去再说。再不走,天黑透了,林子里还不知有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摸黑回了破庙。
一进庙门,那女子的身形就是一晃。苏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触手才发现她整条手臂都在发颤,额角的冷汗把鬓发都濡湿了——方才那掷簪一击看着轻描淡写,实则已经耗尽了她仅剩的气力。
"逞什么强。"苏澈扶她靠着墙坐好,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伤还没好利索,就跑那么远去救人。我要是不回来,你是不是就打算在林子里躺一夜?"
"……你是我连累的。"她闭着眼,喘匀了气,声音还是哑的,"你那条命,是我欠你的。还你一条命,不算多。"
苏澈愣了一下。他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会这么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不觉得是你连累我。山魈要咬我,你救了我,这账我记着。至于你是从哪儿来的、身上带着什么,你不说,我不问。"
女子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那一夜,火堆烧得很旺。苏伯已经在角落里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苏澈坐在火边,那女子坐在他对面,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过了很久,那女子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被追杀?"
苏澈抬头看她:"你愿意说,我就听。"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说:"我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他们追了我大半年,从西边一直追到这里。前天夜里,我在林子里跟他们交了手,受了伤,逃到这座庙里——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他们是谁?"
"……说不清。"女子低下头,看着火堆,"我只能告诉你,他们要的不是我的命,是我身上的一件东西。那东西,我不能给他们。"
苏澈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看得出,这女子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每一句话背后,都藏着一座他看不见的山。
火堆烧得正旺,柴火噼啪作响。两人又沉默了一阵,那女子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我师父临死前跟我说,这世上的东西,有些比命重要。那时候我不懂,想着命都没了,还要别的东西做什么。后来被追了这大半年,我才慢慢明白——有些东西要是给了他们,我师父就白死了。"
"……你师父,是怎么走的?"苏澈问。
"累死的。"女子说了三个字,又补了一句,"被追了一辈子,逃了一辈子,最后没能逃掉。"
她没有再说下去。苏澈也没有再问。火光映着她半张脸,那上面看不出悲喜,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早就接受了什么的神情。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伤养好了就走。"女子说,"我不走,他们迟早会追到这里,到时候连累你们。"
苏澈沉默了一下:"你走了,他们还是能找到你。"
"我知道。"女子抬起头,目光越过火堆,落在庙门外黑沉沉的夜色里,"但我总不能一辈子躲在一个地方。有些路,总得自己走。"
苏澈没有再说话。他看着跳跃的火光,忽然想起白天她掷簪杀山魈的那一幕,想起她昏迷时念叨的"碧游"二字,心里翻涌着一个他自己都不敢说出口的猜测。
后半夜,苏澈正迷迷糊糊地打盹,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轻得不像是人走出来的。
苏澈猛地睁开眼。火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暗了,只剩一点余烬。对面那女子也醒了,她坐在黑暗里,像一尊雕像,目光死死地盯着庙门的方向。
"来了。"她压低声音,"苏澈,带着你老仆,躲到神龛后面去。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别出来。"
苏澈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帮你",可话还没出口,那女子已经抬手制止了他:"听话。"
庙外,脚步声近了。然后是叩门声——笃,笃,笃。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苏澈没有立刻动。他先飞快地把火堆拨暗——只剩一点余烬,足够看清屋内,又不至于把他们的轮廓暴露在门外——然后把苏伯连拖带拽地塞进神龛后的阴影里,自己则抓起墙根一根胳膊粗的断木,握在手里。他做这些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但动作却没有停,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做完,仿佛在按一个早就想好的步骤走。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份镇定。前世他连架都没打过几回,可这会儿,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躲好,别添乱,找机会帮上忙。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碧游余孽,你逃不出三界。把东西交出来,本座留你全尸。"
苏澈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碧游余孽。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把他心里那个猜测彻底捅开了。
碧游。她昏迷时说胡话,念叨的是"碧游";追杀她的人,骂的也是"碧游余孽"。苏澈前世读封神演义,读到截教覆灭那一章,金鳌岛碧游宫门前,通天教主座下万仙陨落、门人星散,连教主本人都被道祖带去了紫霄宫——他原以为那只是小说家言,可如今看来,眼前这个姑娘,分明就是那场"大祸"里活下来的后人。
他心头翻江倒海,面上却死死绷住。因为他知道,此刻哪怕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都可能让那女子警觉——她信他,是信他"不知情";若她发现他"知情",这两个月的安宁,只怕立刻就要烟消云散。
他还想到另一层:这女子方才以一敌三,明知不敌还要硬扛,为的是不把祸水引向他这个凡人。她拼着命护他,他若因为一句"碧游"就露了怯、变了脸,那才叫猪狗不如。
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他默默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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