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指尖还抵着窗户冰凉的铁皮插销,楼下骤然窜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鞋底狠狠摩擦着水泥地面,一路从营区主楼狂奔而来,细碎又仓促,像被秋风赶着乱落的枯叶。脚步声在灰白宿舍楼门口顿了半秒,下一秒便踩着震天的动静冲上了木质楼梯。
咚咚咚的踩踏声接连炸响,混着粗重急促的喘息,隔着门板都听得一清二楚。
星辰没有挪手,只微微偏过头,将远眺操场的目光收回,落向敞开的房门。走廊里的动静飞速逼近,不过半息,一道人影猛地撞进门口,单手死死撑住门框,硬生生刹住狂奔的势头。整个人往前重重倾了一下,又咬牙站稳,气息乱得胸口剧烈起伏。
来人看着二十五六岁模样,一身灰蓝布衣,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常年劳作晒得黝黑结实的手腕。满头满脸都是热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窗边的星辰,情绪翻涌得格外直白——是失而复得的狂喜,又掺着掩不住的、密密麻麻的心疼。
“大少爷!”
一声称呼落下,星辰心底只有一个念头——不认识。原身苏衍残留的零碎记忆里,完全没有这号人物。年轻人眼底的亲近与激动做不了假,是实打实找了他很久的模样,可对星辰而言,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他缓缓收回抵在窗沿的手,转过半身,望着门口喘气的年轻人,脸上没半点波澜。
阿福见他迟迟没有反应,往前挪了两步,又下意识停住。他快速扫过简陋的营房、冰冷的铁架床、普通的搪瓷杯,眼底的焦急更甚。视线最终落回星辰清瘦苍白的脸上,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发颤:“大少爷,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是军队的人把你抓来的?”
星辰静静看着他。眼前人的情绪太过真挚,满眼都是寻回主上的焦灼,他虽不知这人和原身苏衍的过往纠葛,却瞬间摸清了对方的心思——这人认定他落难,是专程赶来护着他的。
来历、踪迹、过往恩怨,此刻都不重要。星辰眼下最缺的,就是关于苏衍的过往信息。接手这具身体以来,他对苏衍被苏家驱逐前的一切几乎一片空白。眼前这个满心护主的随从,就是帮他拨开迷雾最好的棋子。
只是时机不对。阿福此刻满心都是“自家少爷受尽欺凌”的念头,正等着他一句委屈控诉。
星辰沉默片刻,眉眼微微垂下,带出几分欲言又止。他侧头朝楼下操场的方向偏了偏下巴,再转回来时,语气轻淡得像一声无奈的叹息:“他们把我抓来,逼我留下来听命做事。不顺着他们,好像就要对我动手。”话说得极轻,刚好能让阿福字字入耳。眉峰微蹙,唇角下压,全然一副无端惹上麻烦、无力反抗的委屈模样。
阿福脸上的心疼瞬间炸开,转瞬被怒火取代:“什么?!”他声调陡然拔高,浑身紧绷如拉满的硬弓,“他们凭什么这么对你!”话音未落,转身就要往走廊外冲。
星辰抬手,稳稳扣住了他的胳膊。看似随意的一握,力道却沉得惊人。阿福奋力挣了两下,胳膊像被铁箍锁死,半分动弹不得。
“别急。”星辰语气平淡。
阿福拧着身子挣脱无果,只能愤愤回头,满腔怒火压不住,又不敢冲着星辰发火,只能硬生生放软了语气:“大少爷,你松开!我去找他们说理!你不过是误入山林,又不是故意擅闯禁地,他们凭什么强行扣着你不放!”
星辰正要开口,走廊深处再度传来动静。节奏平缓的笃笃声,是竹杖点地的声响,不急不慢。脚步声稳稳停在门口,周正堂拄着竹杖立在那里,灰布袍下摆还沾着山间的草屑泥点,脸上本是一派温和。他身后跟着随行的少年弟子,手里拎着刚从后勤领取的生活用品。
视线相撞的瞬间,空气骤然一静。阿福一眼锁定周正堂,猛地挣开星辰的手,几步冲至门口,直直挡在周正堂跟前,脊背挺得笔直。
“是你?是你把我家大少爷抓来当兵的?!”
周正堂当场一滞,握着竹杖的手顿在半空。身旁的少年也懵了。活了七十年,见过蛮横武者、刁钻权贵,可这般自带滤镜、认死理护主的憨直年轻人,属实是第一次见。
他定了定神,试图稳住气场:“小兄弟,你误会了——”
“我没有误会!”阿福厉声打断,“我是大少爷的贴身随从阿福!你是这里管事的对不对?我家大少爷天生记性差,不识路途,不过是无意间走错山林,你们就强行扣人逼他当兵?军营之地,难道不讲半点道理?”
周正堂眉心紧紧拧起,下意识抬眼看向窗边的星辰——而星辰就那么抱臂靠在窗台,神色平淡从容,眼底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全然置身事外的模样。
“小友,这位是?”周正堂只能主动开口。
“我不认识他。”星辰语气平平淡淡,没有半分刻意,全然是陈述事实。
阿福脸上的怒火瞬间僵住,满眼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星辰:“大少爷!你怎么能说不认识我?我是阿福啊!从小贴身伺候你的阿福!以前在苏家,我日日跟着你,陪你读书陪你出门,你就算忘了旁人,也不能忘了我!”
星辰垂眸看着他:“我不记得了。”
门口两人彻底面面相觑,场面一时尴尬又滑稽。周正堂深吸一口气,拄稳竹杖,沉声开口:“阿福小兄弟,你听老夫解释。令少爷今日入营,是老夫专程请来的——”
“你胡说!”阿福根本不听,指着周正堂的鼻子,“大少爷刚刚都跟我说了!你们欺负他、软禁他,逼他听命,不服从就要取他性命!”
周正堂眼角猛地一跳。活这么大岁数,第一次被人如此颠倒黑白、凭空编排。“杀他?”
“没错!”阿福理直气壮,“不当你们手下,你们就要动手伤人!”
周正堂缓缓转头看向窗边的始作俑者。七十年修养出的沉稳气度,此刻险些绷不住。星辰依旧神色平静,眼底那点笑意藏得更深。
周正堂压下心头无奈,转头对着阿福:“小兄弟,老夫句句属实。令少爷方才在山林山道之上,一掌震飞海沙帮两百斤壮汉,瞬息之间制服我方十数名巡逻守军。你说老夫,敢抓这等人物?”
少年弟子也帮腔:“真的!句句属实!那名壮汉直接被拍飞数丈,我们十几个师兄联手连他衣角都碰不到,完全是碾压!我们根本不敢为难他!”
阿福眨了眨眼,看看义正词严的周正堂,又看看满脸认真的少年,最后回头看向一脸平静的星辰。他彻底懵了。在他的认知里,自家大少爷向来温文柔弱,性子谦和,甚至有些怯懦。从小养在深宅,连杀鸡都不敢看,遇事只会退让,从不会与人争执,更别说动手伤人。眼前这些骇人的战力,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
“你们编瞎话也编个靠谱的!”阿福满脸不屑,“我家大少爷是什么性子我比谁都清楚!连争吵都极少,怎么可能一掌打飞壮汉、制服十几人?你们为了留住他,也太能杜撰了!”
少年急得脸颊通红:“真的!真的是他!亲眼所见!千真万确!”
“三百丈是不是?”阿福刻意阴阳一句,摆明了半个字都不信。少年瞬间被堵得哑口无言。
阿福不再理会两人,转头看向星辰,语气瞬间放得柔软恳切:“大少爷,你不用怕他们。他们就是编瞎话吓唬你,想把你强行扣在这里。有阿福在,没人能欺负你。”
星辰静静看着眼前一腔赤诚、憨直护主的年轻人,心底莫名生出几分趣味——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仅凭一份旧主情谊,千里奔波寻来,不问缘由、不信旁人,一味笃定他受了委屈,拼尽全力为他出头。
周正堂被堵在门口,老脸都快挂不住了。竹杖一次次轻点地面,极力压着心头的无奈。“小兄弟,老夫不与你争辩。方才确实是老夫追赶令少爷,再三邀约,令少爷自愿随我入营,你若不信,大可亲自问他。”
阿福立刻转头看向星辰,等他亲口澄清。
星辰沉默两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拿捏得恰到好处,无奈、隐忍、身不由己。“他确实没有强行抓我,是我自己跟着来的。”阿福肩膀微微松了些,正要放下心,就听见星辰轻声补充,“只是,他们提了擅闯禁区的罪责,言语间确有胁迫之意。”
话音落下,阿福刚散去的怒火瞬间再度暴涨,猛地回头瞪向周正堂,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我就知道你们不安好心”。
周正堂看着星辰那张无辜淡然的脸,再看看怒气冲冲、全然不听劝的阿福,瞬间彻底通透——今日算是彻底栽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干脆对着阿福拱手服软:“好好好,是老夫的问题。令少爷是老夫诚心请来,绝无强迫欺凌之意。你若放心不下,大可全程贴身陪护,留在营中,老夫绝无半点异议。”
阿福盯着他看了许久,反复确认对方没有说谎,才勉强收起敌意,退回到星辰身侧,只是依旧脊背挺直,浑身戒备。“我可以留下。但你们记住,但凡让我发现你们欺负我家少爷半分——”
“绝无可能。”周正堂飞快接话,字字用力,生怕再惹出新的误会。
阿福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老老实实立在星辰身后。
周正堂抬眼与星辰目光相撞,清晰地捕捉到那双金色眼眸深处一抹转瞬即逝的淡笑——狡黠又从容。瞬间了然,自己从头到尾都被这位看似无辜的年轻人拿捏得死死的。他不再多留,带着满心无奈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急促许多。少年跟在身后,一步三回头,满脸不服与憋屈,也只能乖乖跟着离开。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竹杖笃笃的声响彻底消散。房间里终于恢复安静。
阿福依旧笔挺地站在星辰身侧,眼神警惕地盯着门口,低声宽慰:“大少爷你放心,有阿福在,没人能再欺负你。”
星辰垂眸看向床上睡得正香的小小团子——君羽翻了个身,整张小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四肢舒展,睡得毫无防备,像一团浸在暖光里的软绵棉花。他眼底那点浅浅的笑意慢慢漾开,无声无息。
身前的憨直少年还沉浸在护主的执念里,全然不知自己刚刚全程配合某人演完了一场绝妙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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