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晨光铺得辽阔,漫过整片起伏的平原,从山脚一路绵延至天际。初秋的风掠过层层稻田,熟透的稻穗俯仰之间,翻涌着连绵不绝的金浪。
星辰立在林子边缘微微凸起的土坡上,怀里的君羽睡得安稳至极。小小的侧脸贴在风衣领口,呼吸绵长均匀,沉静得不见半点起伏。方才山林里那场纷乱,他瞬息之间制住近二十人,一路从容走出山道,前后不过半炷香光景。
走出密林后,他没有立刻下山。就那样静静立在坡顶,望着山下错落的村落、纵横的公路,望着这片陌生人间的烟火底色,默然斟酌着往后的去处。
身后的古林静静闭合,参天古槐与苍松在晨光里投下冗长阴影,如同一道沉默伫立的墨色屏风,将秘境的所有隐秘尽数掩藏。
星辰伫立片刻,终于抬步,打算顺着坡路下山。
身后传来细碎的动静——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混着竹杖点地的笃笃轻响,由远及近。星辰没有回头。他听得清楚,是方才那一老一少里的老者。对方的喘息略显急促,竹杖落地的频次快了不少,分明是一路快步追赶,年岁偏大,已有些吃力。
“小友,请留步!”晨风送着老者的呼喊,带着几分上气不接下气的急切。
星辰脚步顿住,脊背挺直,风衣下摆被山间凉风轻轻掀动。怀中小小的人儿似是被这道声音惊扰,细微地动了动,随即又安分下来,下意识把小脸往温暖的衣料里又埋了埋,睡得依旧沉熟。
不多时,老者追到土坡之下。一路疾奔,他灰布长袍的下摆沾满草屑枯叶,竹杖底端裹着湿润的泥土,狼狈却急切。身后的少年并未跟来,想来是留在山道收拾方才那场冲突的残局。
老者仰头望着坡顶抱孩伫立的身影,喘了好几口粗气,才勉强稳住气息。“小友,”气息平顺后,他的语气沉稳了几分,“方才山道之上,老夫尚有一事,未曾与小友说尽。”
星辰没有回头,静静伫立,便是默许。
老者深吸一口气:“此方山林方圆三百里,尽数划归南部军区军事禁区。寻常人贸然擅闯,一经巡逻队查获,轻则三月收押,重则依法追责。”他抬眼凝望着那道清瘦背影,“方才小友出手,制住十余军方巡逻人员,虽未曾伤人,却已然闹出事端。巡逻队归营上报,不出半日,整个南部军区都会知晓,禁区之内闯入一位身手莫测、怀抱幼子的陌生来人。届时纵使小友无心惹事,麻烦也会主动寻上门来。”
闻言,星辰微微侧过脸,只露出半截清隽冷白的下颌,语气平淡:“所以?”
老者上前半步,竹杖重重点在泥土中:“老夫有个不情之请。老夫在南部军区挂有闲职,虽无实权,却有几分举荐的薄面。小友身怀绝世身手,恰逢此番变故,不如随老夫回营。我可举荐小友担任军中特聘教习,无需受制于军营规矩,不必参与日常操练值守,只需偶尔点拨军中弟子武技即可。如此一来,擅闯禁区的嫌疑便可一笔勾销,军方不会追责,小友也能在这片地界寻一处安稳落脚之地。”
风掠过田野,簌簌声响漫过四野。
星辰沉默两息:“不去。”
老者一怔:“小友三思!”
“不去。”星辰语气未有半分松动,“带着孩子本就费心,我没闲心去军营教人习武。”说罢,他抬步便要下坡。
老者心头一急,快步上前拦住去路:“小友万万不可就此离去!你虽无心生事,可冲撞制服巡逻守军是确凿事实。你带着年幼孩童,本就行踪无根,一旦军方全面追查,日后辗转各地,处处皆是掣肘。随我回营,老夫亲自为你作保,将此事化作一场无心误会。往后你在营中可来去自如,再无后顾之忧,老夫也只求结一份善缘。”
星辰的脚步彻底停下。他垂眸看向怀中酣睡的君羽,眼底情绪微动——方才山道受惊哭泣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孩子尚且年幼,经不起奔波惊扰。这片世界于他而言全然陌生,不管是武道势力、军方规则,还是各界隐秘,都一无所知。他确实需要一个安稳的落脚点,更需要一个能摸清此方世界格局的信息来源。眼前这位周正堂老者,混迹军区多年,通晓江湖武道与军方态势,无疑是眼下最合适的渠道。
但权衡片刻,他依旧淡淡摇头:“不去。”
老者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一声叹息饱含无奈,是古稀之年少有恳切求人、却屡屡被拒的疲惫与怅然。几番客套劝说尽数无用,他索性放下所有迂回试探,抛出了最后的底牌。
“小友,老夫说几句掏心窝的实话。”
星辰的身形骤然定住。
“老夫修行武道七十年,遍历南北各派高手,却从未见过你这般深不可测的身手。山道之上,一掌震飞悍匪,瞬息制服十数守军,你的修为境界,老夫全然看不透分毫。”老者目光恳切,“你这般绝世人物,孤身行走世间,迟早会被各方势力觊觎盯上。江北海沙帮、南部军方,乃至暗处潜藏的各大势力,绝不会放任你这般顶尖强者游离在外。”他目光落向星辰怀中的孩童,语气多了几分凝重,“你自身纵横无碍,可令郎尚且年幼,经不起半分风波险境。”
话音落下,怀中小小家伙似有所感,睡梦中轻轻哼唧了一声。星辰环着孩子的手臂,不动声色地收紧了几分。
这细微的动作被老者精准捕捉。他心中一松,知道自己终究是找对了软肋。
“老夫久居军中,消息四通八达。江北武道各派动向、军方人事更迭、世间隐秘暗流,只要是老夫知晓的,尽数可以告知小友。”他压低声音,“你带着孩子,最需一处无人惊扰的安稳居所。军营重地,戒备森严,恰恰是最清净、最安全的地方。只要小友入营,老夫敢担保,令郎在此,绝无任何人敢惊扰半分。”
土坡之上陷入长久的寂静。长风漫过稻田林梢,吹动风衣下摆轻轻翻飞。晨光将星辰的身影拉得极长,影子末梢堪堪落在老者脚边三寸之处。
老者不再多言。该说的利弊、诚意、筹码,已然尽数摊开,余下的抉择,全在眼前之人一念之间。
良久,星辰缓缓转过身。动作缓慢而从容,清瘦苍白的面容正对漫天晨光,眉眼淡漠,金色瞳眸沉静无波,望不穿半分情绪。
“教人习武,我不做。”
老者立刻应声:“不教!绝不勉强!小友只需挂一个虚名,偶尔露面即可,全程无人约束!”
星辰垂眸看着怀中熟睡的君羽,缓缓道出自己的底线:“我孩子睡觉时,营房方圆十丈,不许任何人靠近。违者,不必通报,直接驱离。”
“可以!”老者当即应下,“老夫亲自下令,将令郎居所划为专属禁区,全军上下无人敢违!”
“一日三餐按时送达,早中晚从不间断。食材寻常便可,无需珍稀灵材,所有餐食,我必先亲自查验。”
“老夫亲自督办伙房,严格遵照你的要求来,分毫不敢偏差!”
“军中所有档案、地界地图、势力记录,你能调取的,尽数给我查阅权限。”
这句要求一出,老者微微迟疑。军中档案与地界地图大多隶属内部机密,寻常人根本无权触碰。可看着星辰那双毫无波澜、洞悉一切的金色眼眸,他瞬间了然——以眼前之人的本事,强行调取机密不过举手之劳。主动配合,尚且能维系一份体面的合作。片刻犹豫后,咬牙应声:“没问题。”
星辰微微颔首。这是他降临此方世界以来,第一次点头应允一桩羁绊之事。
他抱着君羽,缓步走下土坡,路过老者身侧时,只淡淡吐出一个字:“走。”
周正堂心头悬着的巨石彻底落地,紧绷的神情骤然松弛,连忙快步跟上,紧随在星辰侧后方半步位置,竹杖点地的节奏轻快了许多。
两人沿着田间小路向南前行。晨光温柔洒落,两道身影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在乡间小路上缓缓移动。怀中小人儿浑然不知前路归途,依旧沉眠不醒,柔软的小手松松攥着星辰的衣襟,即便熟睡,也未曾松开分毫。
走了片刻,周正堂终究按捺不住好奇,侧头望向熟睡的孩童,轻声开口:“小友,令郎小小年纪,性子这般沉静沉稳,可是自幼修习武道?”
“没有。”
“那……”
“天生如此。”星辰低头看着怀中小小的团子,语气柔和了些许,“睡着便安安静静,醒时懂事省心,受了委屈也会自己隐忍,从不无端吵闹折腾。”
周正堂闻言,默然良久,轻轻感慨一声:“难得的好孩子。”
星辰未曾接话,只抬手轻轻顺着孩子的后背,动作轻柔舒缓,生怕惊扰了他的好梦。
田间小路尽头,衔接上平整的柏油马路。路边静静停着一辆无任何标识的深绿色军用越野车,厚重的底盘与粗犷的轮胎,处处透着军营独有的沉稳质感。周正堂快步上前,伸手拉开后座车门,恭敬侧身:“小友,请。”
星辰微微弯腰,抱着君羽坐进后座。硬质的皮质座椅略显僵硬,他侧身而坐,稳稳将孩子安置在自己腿上,手臂垫在孩童脑后,为他护住一方柔软安稳的小天地。
周正堂随即坐上副驾驶位。驾驶座上的年轻士兵初见后座陌生的人影,满脸错愕,却不敢多问,只静待指令。
“开车。”周正堂淡淡吩咐。
越野车平稳启动,沿着柏油路向南疾驰。车轮碾过细碎砂石,发出沙沙轻响。窗外的田野、村落、远山尽数向后倒退,如同一幅缓缓收拢的人间画卷。途中小家伙在星辰腿上轻轻翻了个身,小脸朝向车窗一侧。茶色玻璃滤去刺眼的日光,暖融融的光影落在稚嫩的脸颊上,他嘴角微微翘起,似是坠入了一场温柔的好梦。
星辰垂眸静静看着他,目光温柔沉静,随即抬眼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
军营,是眼下最好的落脚地。有安稳居所,有充足食物,有绝对的清净,更有能摸清此方世界格局的渠道。周正堂的诚意,他信七分,留三分审慎戒备,不轻易全然轻信他人。但足够了——至少眼下,君羽能摆脱奔波惊扰,踏踏实实睡一场安稳觉。
至于古林秘境、幽冥石碑、海沙帮的来路、军方与武道世家的纠葛、天命系统的隐秘……所有谜团,都可待安顿之后,慢慢拆解。
越野车一路疾驰,穿过层层丘陵与零星村落,最终驶入专属军事道路。道路两侧拉起细密铁丝网,立着醒目红色警示牌,寥寥数语标注着军事禁区、禁止擅入的规矩。周正堂悄悄从后视镜观察星辰的神色,见他始终平静淡然,没有丝毫异样,便也沉默不语。
约莫一刻钟后,道路尽头出现一片规整的灰白色建筑群。楼宇不高,仅有三层,样式朴素简洁,是军营最常见的制式建筑。营区空地停放着数辆军用车辆,操场上士兵列队晨训,整齐的口号声遥遥传来,铿锵有力,透着独有的肃然秩序感。
越野车稳稳停在主楼门前。士兵熄火,周正堂率先下车,快步绕至后座,再次躬身拉开车门。
“到地方了。”他语气谦和,“营区条件简陋,不比市井宅邸,胜在清净安稳、无人惊扰。小友暂且歇息,所有手续居所,老夫一日之内尽数办妥。”
星辰抱着君羽下车,抬眼环顾四周。楼宇布局规整通透,无任何阴暗死角,防卫严密,视野开阔。晨训的士兵瞥见车辆与陌生的他,只是匆匆侧目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专注训练,神色习以为常——看来这片营区,时常迎来特殊访客,早已见怪不怪。
“住哪间?”
周正堂抬手指向二层最东侧的窗户:“二楼东头独立套间,一室一厅格局,干净整洁。隔壁便是营区档案室,正好方便小友查阅资料档案。屋内用具一应俱全,皆是全新置办,早已提前打扫妥当。”
星辰微微颔首。对方连他查阅资料的需求都提前考量周全,这份诚意绝非敷衍。他抱着孩子抬步走进主楼,周正堂停在门厅止步。
“小友,”老者轻声自报姓名,“老夫周正堂。往后营中诸事,无论大小,尽可寻我。”
星辰没有回头,径直走入门厅。室内光线偏暗,空气中萦绕着老建筑独有的味道——旧木的沉稳混着清洁剂的清爽,干净且安心。他放轻脚步踏上楼梯,步步平缓,生怕惊扰了怀中熟睡的孩童。
二楼走廊干净空旷,尽头的房门敞开着,暖黄的灯光从屋内漫出,温柔静谧。走入房间,陈设简单却规整利落——一张制式铁架床,铺着平整的军绿色床单,方方正正叠着的棉被置于床头;一旁小方桌上摆放着热水壶与干净的搪瓷杯;内侧隔出一间独立浴室,热水器、瓷砖台面擦拭得一尘不染。淡绿色窗帘滤去外界强光,柔和的晨光洒落屋内,落在床品之上,静谧又安稳。
星辰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将君羽平放于床上,扯过被角轻轻搭在孩子的小腹之上。小家伙毫无察觉,自在地翻了个身,四肢舒展地瘫在床上,像一只慵懒贪睡的小团子,小嘴微张,睡得毫无防备,肆意又安稳。
星辰立在床边静静看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堂堂地府唯一嫡嗣,由酆都帝君半身血脉铸灵根、轮回司主本源塑魂魄的小殿下,如今安安稳稳睡在军营铁架床上,盖着朴素的军被,身旁摆着最普通的搪瓷杯。若是地府诸尊见了此番模样,怕是整个幽冥地界都要翻天覆地。不过那都是遥远的后事。眼下,只需他的小团子安稳熟睡,不受惊扰便好。
他从风衣侧袋取出那只青白玉瓶——正是周正堂赠予的安神露——轻轻放置在床头小桌上。如今君羽已然安稳,自是用不上此物,但留着也好,可防日后再遇惊扰。
收拾妥当,星辰移步窗前,抬手推开半扇窗户。初秋的清风裹挟着训练场的泥土气息、草木的清新扑面而来,远处整齐的训练口号声声入耳,人间烟火与军营肃然交织在一起,格外真实。他抬目远眺,越过层层围墙与楼宇,望向远方连绵的山脊——那片藏着银色光海与漆黑石碑的古林静静蛰伏在远山之中,隐秘深藏,无人知晓其中乾坤。他暂且不会回去,但那份深埋的秘密,他迟早会一一揭开。
星辰垂眸,再次看向床上酣睡的小小身影,低声轻语,语气温柔至极:“你安心睡。我去看看,这世间藏着多少秘密。”
床榻上的君羽似是听懂了一般,又轻轻翻了个身,将小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睡得愈发安稳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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