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洞内的银色光芒如流水般翻涌,瞬间将两人吞没。
星辰怀抱着君羽,立身于一片纯粹的银白光海之间。脚下无实地可踏,头顶无天地可寻,四方茫茫,尽是缓缓流转的法则纹路。万千银纹活物般游离盘旋,丝丝缕缕萦绕在周身。偶有细碎银丝贴近君羽,触及孩童眉心那道新生的天道印记时便轻轻一顿,像在辨认同源气息,随即温顺退开,继续循着固有轨迹流转。
怀里的小家伙早已止了哭声。一双黑亮的眸子尚且泛红,长睫挂着未干的碎泪,却已然敛尽委屈,安安静静靠在星辰肩头,定定望着四周浮动的光海。
片刻后,君羽小小打了个哈欠,倦意漫上眉眼。原本紧紧攥着衣襟的小手松了些,力道悄然放缓,带着全然放下的松弛——是笃定这人永远不会抛下自己的安稳信赖。
“星辰爹爹。”嗓音还残留着哭过的沙哑,却褪去了哽咽,平稳沉静,不像四岁稚童该有的心性。
“嗯。”星辰低声应着,步伐不缓不急,在虚无光海中稳步前行。
“我有个系统。”
星辰脚下微不可察地一顿,转瞬恢复如常,继续向前。
诸天九天十地,所谓系统他见得太多。上界管这类东西叫外挂法则,是高阶势力批量炼制的辅助法器,绑定宿主、发布任务、发放馈赠,看似机缘天降,实则暗藏算计——以微薄好处蚕食宿主本源潜力、窃取气运根基,一场彻头彻尾的天道高利贷。
“什么系统?”
“天命系统。”
“天命?”
“对。”小家伙用力点头,头顶歪斜的熊耳跟着晃了晃,“说可以攒积分换东西,功法、丹药、神兵利器,什么都能换。”他小眉头微微蹙起,“不过我不信它,是骗子。”
“为何不信?”
“答应的东西从来不给。上次做完任务,它说奖励一枚灵果,做完就提示系统维护、稍后领取。等我再去领,直接过期作废了。”小鼻子轻轻哼了一声,“骗人的,说话不算数。”
星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这类低劣套路,九天系统管理局早已用烂——空口许诺套牢宿主,再以规则漏洞抵赖,最后反过头苛责宿主不够勤勉。
“外物终究虚妄。系统予你的机缘,旁人随时可收、可夺、可篡改。唯有自身苦修所得、本心所悟,扎根己身,万古无人能动。”
君羽似懂非懂,却格外听话地点头。
沉默片刻,他像是积攒了许久的疑惑终于寻到时机,轻声问:“星辰爹爹,你是九重天的神帝,怎么会落到这个界面来?”
星辰没有即刻作答。怀抱着孩童穿行在愈发浓郁的银白光海中,周遭法则纹路愈发繁密耀眼,层层叠叠铺展四方,昭示着二人已靠近结界核心。他步履从容沉稳,每一步都精准踏在虚空隐秘支点之上。
“与人交手,被时空裂缝卷入坠落至此。”
“是谁呀?”
“灵霄殿主,凌霄。曾是我麾下最得力的臣子。”
“你们为什么打架?”
“我历劫沉睡之际,他暗中篡改我轮回轨迹。我落入下界,转世为凡俗太子,被困十八载,层层算计,最后一杯毒酒了结凡身。待我神帝本源苏醒,便上天寻他对峙。他道是我昔日在他神魂中种下禁制,先算计于他,故而伺机报复。恩怨纠缠无从厘清,最后只能一战定对错。”
君羽听得认真,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追问:“那谁赢啦?”
“不分胜负。”星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玩味,“你我神力皆是诸天顶尖,全力碰撞之下天地法则承受不住,时空壁垒崩裂,撕开巨大裂缝。裂缝吞了战场,也吞了你我。我不知道他被甩去了哪一方界面。”
“那你的计划是什么?”
“找到他。”星辰坦然道,眼底掠过一丝浅浅促狭,“然后,看他倒霉。”
君羽微微一怔,随即默默闭上小嘴。他静静打量着眼前这位万古神帝,心底默默评判——这人活了四万载,脾性内里其实幼稚得和自己这四岁孩童相差无几。万古神帝跨域坠落之后,不急着寻归途稳修为,第一念想竟是寻老对手看对方落魄。着实离谱。
片刻后,君羽摆出一副小大人般包容世事胡闹的模样,郑重点头:“懂了。”
他很快跳转话题,神色陡然认真起来,嗓音也压轻了:“星辰爹爹,你知道你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什么吗?”
星辰微微垂眸。他苏醒至今,只拼凑到原身零碎浅薄的记忆碎片,像是被人刻意删减打磨过,只剩寥寥关键词。原名苏衍,二十二岁,自幼孤苦,无亲无故,曾有一纸婚约,最终被女方当众退婚。至于家族渊源、过往纠葛、身世隐秘,尽数模糊残缺,仿佛被人用术法彻底抹去。
“不清楚。”
君羽定定望着他,安静了一瞬。“弃子啊。”稚嫩清脆的嗓音吐出四个字,字字清晰。
星辰低头,对上小家伙澄澈却格外郑重的眼眸。四岁孩童脸上没有戏谑,没有嘲讽,只有纯粹的共情与真切的心疼。
“你被原生家族彻底舍弃之后,那位沈家大小姐便顺势上门退婚。”君羽语速轻轻,缓缓梳理出完整脉络,“婚约作废,名声尽毁,你无家可归、无人可依,彻底成了世间孤人,最后蜗居在那间破旧小屋里潦倒度日。”他轻轻补了一句,“好可怜哦。”
星辰心中微动。原身残留的细碎残影骤然浮现——朱门高墙、冷漠背影、冰冷字句,那句断绝一切的话语清晰回响:自今日起,苏衍再非我苏家血脉。所有记忆残缺模糊,唯独这句逐客断亲之言刻骨残留。而且他隐约察觉,抹去原身记忆、封存过往渊源的手法,和当初封印君羽血脉、隔绝酆都大帝亲子共鸣的手段隐隐同源。
“为何是弃子?”
君羽抬起短短小小的手指,指向自己的鼻尖:“因为,你有了我。”他稍稍停顿,“世人都以为我是你无故诞下的私生子。可其实,我是你当年亲手从孤儿院捡回来的。”小手重新攥紧星辰的衣襟,仰着小脸凝望他,眼底藏着一丝怕被舍弃的忐忑,“你收养了我,旁人无从解释,便胡乱编排流言。未婚养子污了你名声,沈家顺势退婚,家族顺势弃你。一步一步,最后你无亲无故、无家可归,只能独自熬过低谷。”
完整的因果链条,被四岁孩童用最质朴的话语梳理得严丝合缝。
当年苏衍一时心软收养孤童,从未想过这一份善意会成为压垮凡俗一生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于星辰而言,苏衍的一生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凡俗泡影。过往荣辱、得失、孤苦、羞辱,皆与他无关。
“那是苏衍的人生,不是我的。苏家非我宗族,婚约非我牵绊,凡俗身份、流言荣辱,皆如外衣,可穿可脱,可弃可换,不值一提。”他俯身,目光温柔落定在君羽稚嫩的小脸上,“唯独你,是我亲自选择、执意护住的人。你不是无稽流言里的私生子,是我亲手带回身边、放在心上的孩子。你身上流着与我羁绊共生的血,往后岁岁年年,你只归我所有。”
君羽骤然怔住。眼眶瞬间泛红,水汽氤氲漫上眼底,酸涩暖意交织在心间,涨得满满当当。他死死抿着小嘴,用力忍住即将滚落的泪水——不是委屈,不是惶恐,是从未有过的安稳与暖意,顺着心口蔓延四肢百骸。
下一瞬,他骤然回神,瞬间从感性里抽离出来:“等等!星辰爹爹,你不知道自己的过往,怎么不早问我呀?”他抬手拍拍自己的小胸脯,“我都记得!你捡我之前的事、你在这个世界的所有纠葛、旁人的算计、背后的缘由,我全都清清楚楚!”
星辰看着他,微微挑眉:“方才为何不说?”
君羽理直气壮:“方才我在哭呀!”
星辰一时无言。毫无破绽,无可反驳。没有人能要求一个正在难过落泪的四岁孩童一边委屈抽泣一边冷静梳理情报。
“现在不哭了。”君羽抬手揉干净眼底水汽,扬起小脸,“星辰爹爹乖,听话。”他抬起软软的小手,轻轻、轻轻拍了拍星辰的头顶——动作、节奏、力道,分毫不差,复刻了方才星辰安抚拍他后背的模样。
星辰面无表情看了他两息,随即抬手,指尖轻轻捏住小家伙脸颊软乎乎的奶肉,微微一拧。
“咯咯——”清脆笑声瞬间炸开,回荡在静谧流转的银白光海中。周遭游离的万千法则纹路似被这纯粹笑意牵动,轻轻震颤起伏,层层涟漪荡漾开来。
整片无边银海愈发炽亮璀璨,层层叠叠的光纹盘旋汇聚,缓缓收缩、重组、成型。一座隐匿在时空夹缝之间、由纯粹星光与法则浇筑而成的古老宫殿,正在光海最深处缓缓苏醒。而那幽深无尽的光海核心,一道沉寂万古的隐秘,正静静等候着二人赴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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