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里面到底有什么？”
君羽趴在星辰肩头，压着声音说话。一对熊耳在银白光海里轻轻竖起，耳尖微微抖着，仔细分辨四处浮动的细微动静。星辰没有出声，用神识去感受这片空间一层层起伏的能量震荡。
四周银色纹路慢慢舒展，飘出一丝很淡的波动。普通人完全感知不到，落在星辰的感知里却格外清晰，像是古旧器物轻轻震颤，一遍一遍循环往复，看得出是前人留下的警示信号。
君羽忽然攥紧了星辰的衣襟。“它说话了。”
星辰脚步一顿。君羽脸上没有慌乱，只有警惕，一双黑眸盯住虚空某处，瞳孔微微收缩。
“是谁传来的讯息？”
“是系统。”君羽凝神片刻，“它提示：检测到大当量幽冥本源残留，宿主血脉共振数值抬升，建议立刻撤离此地。”他皱起眉头，“以前它只会派发任务，许好处却很少兑现，从来不会劝人离开。这一次反倒叫我尽快走。”
星辰垂了垂眼皮。幽冥本源的气息四处弥漫，君羽体内血脉共振还在往上走高。这套天命机制一向只看利弊，习惯用任务报酬引诱宿主，从来不在乎宿主安危。如今反常提醒避险，只能说明眼下的危险已经会伤到机制本身——它不在乎君羽生死，只是不想失去绑定的载体。
“它到底在害怕什么？”
星辰继续缓步往前走，磅礴的神识向外铺开，连同光海深处那团耀眼光晕都收进感知范围。
君羽闭眼感应一阵：“它没有说明危险是什么，只是反复提到幽冥本源。而且它的语气不一样了，往日十分生硬，刚刚传来的讯息带着几分惶恐，好像亲眼见过这股力量。”
星辰默默记下这点。九天十地之中，制式辅助系统都是管理机构铸造的工具，只有既定运行逻辑，不会拥有自我思绪。可依附在君羽身上的这套天命机制，不在官方名册之内。能够生出畏惧、提前察觉幽冥能量、主动发出警示，这绝不是普通法则工具该有的样子。
“这一回，你打算信它吗？”
君羽想了想：“不信。它骗过我太多次。越是催我逃走，我越要上前查清楚真相。”
星辰嘴角微微动了下：“之前你感应到有存在一直在搜寻你，现在还能感觉到吗？”
君羽安静凝神数息：“还能感知到，距离正在不断缩短。”
星辰抱住孩子的手臂微微收紧：“那我们进去看看。这套天命机制，还有那个一直在找你的存在，究竟在忌惮什么。”
两人继续向前。光海的亮度缓缓抬升，四处游动的法则丝线彼此交织，在头顶搭起由光丝构成的穹顶，向着高空延展，化作一片辽阔银色殿宇。万千光丝朝着殿顶一处亮团汇聚，柔光铺满整片空间。
星辰看见了那方石碑。
空间正中，离地数尺悬浮着一块石碑。碑身一人高矮，通体墨黑，碑面干干净净，没有图文雕刻。流动银丝靠近碑体便自动绕开，如同流水撞上礁石。神识扫过碑面却如同触碰虚空，得不到任何反馈。
君羽从肩头微微探出身子，久久望着半空悬浮的黑色碑体。“它在唤我。”
“又是哪一个存在？”
“不是开口说话。是石碑牵动我的心神，没有声响，像人饿了本能想要进食，是血脉深处的呼应。”
星辰抱着君羽走向石碑。沿路没有阻拦，没有压迫，没有敌意。黑石静静悬在那里，仿佛在等候故人到来。
走到距离碑体一步远时，星辰属于苏衍的旧日记忆碎片忽然躁动。那些被外力压缩涂改、层层封印的片段开始松动摇晃。他闭上眼，抓住一闪而过的零碎画面——一道老者背影站在石门之前，怀里捧着一件漆黑器物，轻轻放到门前石阶，转身离开。画面只有短短两息便破碎消散。
星辰缓缓睁眼，视线落在眼前石碑上，又低头看向君羽。君羽微微仰头，眼神带着一种久别重逢般的奇异感，静静望着碑顶。
“你的记忆里面，见过这件器物吗？”
君羽轻轻点头：“只剩一点碎片。无边冰冷黑暗中，有人抱起我，把我安置在一块黑石跟前，石身泛起微光落在我脸上，接着一双手掌遮住我的视线，往后一切印象都模糊不清。”
星辰静静听着。幻境里把幼童安置黑石前、遮住他双眼的神秘人影，究竟是谁？是君羽幽冥血脉的源头酆都帝君，还是另有其人？眼前这块黑碑，会不会就是梦里那一块。
就在此刻，君羽身体猛地一僵。不是受惊的颤抖，是血脉本源层面的异动——呼吸顿了一瞬，瞳孔微微扩张，漆黑眼底掠过一道银芒。潜藏在君羽体内的幽冥血脉掀起一阵波动，随即归于平静。
“它示意我再往前靠近一些。我想伸手触碰它。”
星辰没有阻拦，弯腰将君羽轻轻放到光海凝成的实地之上。银辉顺着孩童脚底流淌，熊耳在冷调银光映照下有种自然的相融感。
君羽迈着小步，走到黑色石碑前，抬起手掌，掌心贴上冰凉坚硬的黑石表面。
石碑醒了。碑面上慢慢浮现字迹，墨色字符如同墨汁融进清水，从上往下缓缓晕开。星辰站在孩童身后两步，目光越过君羽头顶，望着碑面不断生出的文字——这是九天十地不曾见过的文字，不是神圣符文，也不是幽冥咒印。可目光落上去的瞬间，文字承载的讯息直抵内心。
第一行：承幽冥之血者，启此碑。
第二行：问三问。三问之后，碑闭。
一共三道问题。星辰快速权衡，石碑封存着尘封的隐秘，但须由君羽亲自发问。
“君羽，你来问。问清楚你的真实来历。”
君羽转脸面向石碑，嗓音软糯，态度郑重：“我是谁？”
原有字迹消融褪去，大片文字铺展：汝名君羽。父为幽冥之主酆都帝君。母为地府轮回司主洛神姬。汝降生之际，酆都帝君以半身血脉铸就灵根，洛神姬以轮回本源塑成魂魄。汝为地府唯一嫡嗣，承袭幽冥正统，执掌轮回根基。
星辰默读完毕。酆都帝君、轮回司主洛神姬，君羽身上的幽冥血脉远比自己预估的更纯粹厚重。他不只是沾了一点异族血脉，本就是地府正统继承人——由幽冥之主损耗半身血脉铸造灵根，轮回司主耗损本源凝塑魂魄。酆都帝君走遍三界苦苦寻找的遗失孩儿，就是眼前幼童。
第三行文字接续浮现：此碑乃酆都帝君亲手铸造，一分为二。一碑留存地府，一碑隐匿凡尘。倘若嫡嗣流落世间，一旦触碰此碑，地府便能察觉他的踪迹。
星辰看到这里，当即伸手覆上君羽手背，金色神力裹住孩童掌心，强行切断血脉共振。碑面正在延展的文字骤然中断，末行只留下半截笔画：地府已感应在即——
信号就此截断，讯息没能完整传送出去。酆都帝君能感知嫡嗣触动了凡尘石碑，却抓不到确切方位。
君羽转过脑袋，抬脸望向星辰：“星辰爹爹，为何不让石碑把话说完？”
星辰屈膝蹲下，与孩童视线平齐：“眼下还不是他们寻到你的时机。君羽，你想见到那位酆都帝君吗？”
君羽认真思索片刻，轻轻摇头：“我并不认识他。当初是你将我带出孤儿院，你便是我的爹爹。”话语坚定，可孩童小小的拳头正在微微发颤。
星辰伸手，把那只紧绷的小手包在自己掌心。“好。那我们暂且不相见。等往后你心里做好准备，我们再动身去地府寻他。”
身前石碑光泽缓缓暗淡，文字如同墨迹被清水冲刷，一点点消散，黑石重归幽暗沉寂。
君羽望着石碑，忽然开口：“系统没有声响了。”
星辰同样察觉到了。自从手掌贴上碑体后，长久回荡在君羽脑海中的天命机制彻底归于静默——不是短暂歇停，是直接隐匿沉寂。
“你的那套系统，畏惧这块石碑。”
“嗯。往日不论何时都会推送讯息，今日却彻底无声。”
星辰缓缓起身，再次将君羽抱入怀中。孩童寻到舒服姿势，脑袋靠在他肩窝。四周银海光芒慢慢消退，万千法则丝线如退潮流水向虚空深处回收，整片空间只剩柔和微光。
“这块石碑会一直留在此地吗？”
“会。酆都帝君亲手打造的器物，拆分两份散落在两界。如今共振被切断，石碑进入临时休眠。往后若需联络地府，可再次激活；若无必要，便永久封存。”
“我们离开此地。”
星辰转身，抱着君羽顺来路向外走去。身后银海随着脚步渐行渐远，光芒持续衰减。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在柔光下拉长交叠。
君羽伏在肩头思索许久，终于开口：“星辰爹爹，长久呼唤我的那缕意念，就是酆都帝君，也就是我的另一位父亲。”
“理应便是他。”
“那当初他为何要把我遗弃在外？”
“并非存心舍弃。是遭人暗中算计，将你剥离地府送往外界。悠悠岁月，他一直在三界各处奔波搜寻你的下落。”
君羽听完，没有接连追问，安静伏在肩头，一对熊耳无精打采垂落。幼小的内心慢慢消化着这份沉重事实——自己不是被至亲抛弃，只是意外离散，有一人跨越万千疆域不停找寻自己。
片刻后，细小的嗓音轻轻响起：“那他应当会满心伤痛吧。”
星辰没有回话。抱着孩童踏出银光空间，穿过巨大古树树洞，重回清幽寂静山林。清晨微光穿过枝叶缝隙，斑驳光点洒在厚厚的落叶层上，空气中弥漫松针与湿润泥土的清冽气息。
君羽微微眯眼适应光线，忍不住打了个悠长的哈欠。
星辰抬眼望向天边，金色晨光冲破云层。他抱着君羽沿原路折返，路过那间木屋时脚步短暂停顿——门前地面上多了一件物件。
一枚样式奇特的银白叶片，叶脉纹路规整分明，仿佛经过巧手细细雕琢。叶片正中放着一颗拇指大小的淡蓝色圆珠，圆珠向外飘散一缕若有若无的幽冥气息。
星辰看着银叶与圆珠，没有弯腰拾取，默默记下摆放位置与残留气息，然后继续向前。
连日疲惫，君羽终于撑不住倦意，在怀里沉沉睡熟。小手松开星辰衣襟，呼吸绵长平稳，口水打湿了一片衣襟。星辰低头扫过那处湿痕，没放在心上。
踏出古老山林时，朝阳已高高悬于天际。晨光铺满山野，晨雾散尽，草叶上露珠闪亮。远处林间传来鸟鸣，沉寂整夜的山林重焕生机。
星辰回头远眺后方古林——参天大树沐浴朝阳，藤蔓垂落，枝叶繁茂，和进山时看不出差别。只有他心中清楚，密林深处的虚空夹缝中，一方墨色石碑静静悬浮，碑上文字承载着一个孩童沉重的身世。
木屋门前遗留的银白叶片与淡蓝圆珠，他大致猜到送件之人——那位立身东海高空、受法则束缚无法踏足凡尘的天道化身。不能亲自前来，便借叶片圆珠留下讯息。银叶用于锁定方位，圆珠效用尚且不知。但足以证实一件事：天道化身同样知晓君羽到访石碑秘境一事。
星辰收回远眺的目光，把怀中熟睡孩童抱紧几分，稳步向山下走去。晨光洒落在他侧脸上，镀上一层淡淡金辉。步伐不快，刻意挑选平整山路落脚，每一步都稳妥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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