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漫层山水漫堤,斜阳半落断桥西。
十里平湖映远峰,长桥横水渡轻鸿。
烟雨河畔水天接,浮生席上是非歇。
烟波尽处临津岸,一筑茶楼待客踪。
“啪!”
人前摇扇,醒木拍桌,各位看官,你细听分说!
这世间江山万里,王朝更迭,古今多少帝王将相、英雄豪杰。
有金戈铁马定天下,亦有满腹壮志付东流。
看侠骨柔肠经蹉跎,瞧三皇五帝多看客。
痴儿怨女,人间沧桑,多少离别,多少精彩。
在座的看官,莫要多想;闲谈故事,是世间蹉跎。
千秋史册,洋洋万言,到头数来,不过清酒一杯,一席闲谈。
今儿片纸茶楼开门迎客,各路前朝故人陆续登场,咱们慢慢道来这一段段尘封往事!!!
……
“诸位客官,今儿片纸茶楼,咱们不谈帝王霸业的宏大史书,只聊聊一位被后世误会千年的人物。世人皆知《三国演义》里气量狭小的周瑜,可真正的周公瑾,究竟是什么模样?”
“周瑜他这一生,太急了……”
“这是个怎么样的急法?”
“快点讲啊,别卖关子!”
“就是!”
“等我喝口茶水。”
……
周瑜这一生,太急了。
急到什么地步呢?
六岁那年,江东水岸风大浪急。
孙策带着他驾快船追剿水匪,船身猛撞暗礁剧烈倾斜,他身子猛地向前扑,一股腥气闷堵胸口。孙策伸手死死攥住他衣领,将人扯回船板,长刀劈开迎面泼来的浪头,两人浑身浸满冰冷江水。
孙策喘着粗气拍他后背放声大笑:“公瑾胆子不小,只是性子太躁。”
他抬手抹尽脸上水花,望着江面汹涌狂涛不肯低头,握紧腰间短剑,一字一句答道:“欲成大事,岂能惧风浪。”
孙策望着他执拗模样,心中顿生惺惺相惜,自此定下总角之交,相约共图江东霸业。
那时的他尚不知,急躁与锋芒二字,终将灼烧他整整一生。
九岁暮春,庭院桃林繁茂。
教书先生宣讲兵家谋略,言道用兵贵在隐忍待机,不可贸然争先。他听得不耐,随手折下桃枝充当令旗,于泥土之上绘出攻防阵势,招招凌厉,不留半分退让余地。
先生按住他的手腕,摇头轻叹:“少年锐气过盛,凡事争先,看似一往无前,最容易被意气困住心神。”
他心中不以为然。
乱世战场,先机转瞬即逝,慢一步,便是满盘皆输。
那日傍晚,孙策翻墙而来,约他桃树下练剑。孙策剑法大开大合,他出招刁钻迅疾,招招直逼要害。剑风起落,抖落漫天粉白桃花。
收剑之时,孙策喘息着开口:“公瑾智谋无双,唯独心太急,总想一招定输赢。”
他默默擦拭剑锋,沉默不语,心底更加认定:身处乱世,唯有抢先出手,方能掌控自身命运。
十五岁起,他追随孙策奔走四方,招兵募勇,平定郡县。天未破晓便筹谋行军路线,夜深人静依旧清点粮草军械,万千计谋萦绕心头,常常彻夜难眠。
他谋划深远,出手迅疾,每一战都力求速战速决,不愿陷入漫长对峙。部下屡次劝他放缓节奏、稳扎稳打,他只道:“群雄割据,时局瞬息万变,我等耗得起,江东耗不起。”
孙策极度倚重他的决断,军政大事必先询问周瑜计策,江东大半基业,皆是靠着他步步紧逼硬生生打下。
只是无数深夜伏案筹策之时,孙策总能看见他紧锁眉头,眼底翻涌着难以压制的焦灼。
他此生唯一愿意放缓脚步的时光,是与孙策定下平分天下盟约的一刻。
二人临江举杯,约定扫平江东,北拒曹操,共逐中原。烈酒入喉,意气滚烫。
那一刻,他暂且放下满心急迫,以为前路悠长,尚有岁月从容布局。
可这份安稳转瞬破碎……
孙策遇刺重伤,弥留之际紧紧攥住他手臂,气息微弱:“我亡之后,江东安危尽托公瑾……善待仲谋,守好父兄基业。”
他跪在榻前,指尖触到孙策渐渐冰冷的肌肤,心口骤然收紧。习惯凡事争先的人,此刻千言万语堵在喉间,连一句挽留都说不出口。
走出府邸,狂风卷落叶漫天乱舞,天色暗沉如铸铁。
他立在街口,双拳攥得骨节发白,往日的急躁,尽数化作沉重惶恐。他一生习惯掌控一切,却第一次被生死离别狠狠拦住去路,所有规划好的前路,骤然断了开端。
自那日起,他将急躁深藏心底。外表依旧儒雅从容,内心却比从前更加急迫。
孙权初继大位,朝野人心浮动,世家观望,外敌环伺。周瑜当即领兵入吴,以军威安定朝堂,修订法度,整顿水陆大军。朝堂议事,张昭一众老臣主张偏安自保、休养生息,唯有他力主强军拓土,抢占战略要地。
争辩之时,他言辞锋利,逻辑环环相扣,说得满朝文武无言反驳。孙权望着这位手握重兵、智计绝世的大都督,一边倚仗他的魄力,一边又忌惮他过于强势。
赤壁一战,是他一生锋芒的顶峰。
曹操大军压境,江东大半文臣主张纳降求和,朝堂之上一片怯声。他连夜觐见孙权,逐条剖析曹军弊端,定下火攻奇计,言辞铿锵,寸步不让。
筹谋计策、调配兵马、安排黄盖苦肉计、排布火船阵列,他日夜不休,将战局节奏牢牢握在掌心,不肯留给敌军半分喘息之机。
东风骤起的夜晚,江面火光冲天,烈焰吞噬曹军战船,喊杀震动三江。他立于船头,长风掀起披风,望着滔天烈火击溃强敌,积压多年的急切,终于得以短暂宣泄。
众人沉浸在大胜的狂喜之中,唯有他远眺江北,不敢有丝毫松懈。他清楚曹操根基未损,此战仅仅暂缓危机,若不趁机西进夺取荆州,江东迟早再度陷入被动。
于是他再度马不停蹄谋划攻取南郡、争夺荆襄,持续与曹军鏖战。沙场箭矢无眼,一支毒箭破空而来,深深刺入他肋下。军医再三叮嘱,务必静养百日,切勿劳心动怒。可战事胶着,军情一日数变,他如何能够安坐休养?
强带伤病坐镇军营,强忍剧痛调度三军,心急叠加伤势,箭伤反反复复,久久不能痊愈。
诸葛亮看透他急于建功、不甘蛰伏的心性,几番周旋算计,巧取荆州,打乱他全部部署。每一次计谋落空,每一次布局被破,都如同钝刀反复割磨心神。
他素来运筹帷幄、事事占先,从来难以忍受被人层层牵制。
抱负、盟约、霸业,一桩桩、一件件,从掌心悄然滑脱。
他依旧想要快一点稳固防线,快一点拿下荆州,快一点为江东铺就问鼎天下的道路。
可身躯早已被无尽思虑、长久急躁、陈年箭伤一同拖垮。卧病榻上,他依旧强撑病体草拟伐蜀方略,一道道上书送入孙权府邸,字里行间满是急切谋划,文字间却藏不住日渐衰败的气力。
弥留之际,营帐外江水滔滔,一如少年初见时的汹涌浪涛。他卧于榻上,气息微弱。一生争强好胜,一生行事急促,终生追赶时局,想要跑在命运前头,最终还是被岁月追上。
他拼尽余力写下遗书,举荐鲁肃接替自身,劝孙权平衡各方势力,固守江东基业。落笔之时指尖不住颤抖,胸中尚有无数征伐策略来不及铺展,满腔壮志终究没能尽数施展。
后世流传他临终一句“既生瑜,何生亮”,世人皆笑他气量狭小,妒恨诸葛亮。
可无人知晓,他叹息的从来不是孔明。
他恨的是这一生太过仓促,壮志未酬,大势难违;一辈子拼命奔赴前路,终究没能跑赢造化。
下葬当日,江东烟雨漫天。当年一同练剑的桃树几经枯荣,少年时代追逐不息的风浪依旧奔涌不息。
他一生出手太快,谋划太急,争先机,决胜负,不肯拖沓,不愿守成。一身烈火般的锐气,照亮江东基业,也燃尽了自己短暂的生命。
世人千百年来讥笑他心高气傲、胸襟狭隘,困于一时得失。
可谁人记得,这位步履匆匆的周郎,以一身孤勇,于群雄逐鹿的乱世,燃尽此生,守住江东半壁河山。
他不再是演义里心胸狭隘的周瑜,而是乱世英雄,周公瑾。
他这一生,终究太急了……
……
茶尽,故事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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