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大靖秋暮,镇国公府内的秋宴办得极尽盛大。
朱红廊檐之下,数十盏鎏金宫灯次第高悬,晚风卷着桂花香漫过亭台水榭,往来赴宴的皆是朝中勋贵、世家要员,衣袂环佩叮当,笑语喧哗落满整片庭院。今日国公府大摆家宴,名义上是赏桂宴客,实则满朝文武心里都清楚,这一场宴席,是镇国公府摆明了要捧庶子苏临哲,向整个朝堂展示下一代的后继之人。
正厅花厅之内,案几错落排布,美酒珍馐罗列其上。
宾客分席落座,人声鼎沸。
“临哲公子真是少年英才,年纪轻轻,经义策论便已经颇有见地,日后必然是我大靖朝堂的栋梁之材。”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文官端起酒盏,满面笑意,目光落在座中温润如玉的青年身上。
被众人夸赞的苏临哲,一身月白锦袍,束玉冠,眉目温雅,闻言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和笑意:“大人谬赞,晚辈不过是多读了几卷诗书,谈不上什么奇才。”
“太过谦逊便是虚伪了。”旁边一名世家老者抚着胡须,朗声大笑,“国公府能出临哲这样的子弟,实乃家门之幸。可惜啊……”
话说到这里,老者话锋一顿,有意无意扫过厅堂角落那道身影,一声叹息意味深长,没有继续往下说,可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未尽之言。
镇国公府嫡长子,苏临渊。
同为国公血脉,两相比较,却是云泥之别。
继母柳氏端坐主位一侧,绫罗华服,眉眼温婉,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目光淡淡掠过角落,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高声开口,声音足以让满堂宾客尽数听见:“说起这个,我这做继母的,心中实在惭愧。临渊身为府中嫡长,本该以身作则,偏偏终日酗酒游荡,斗鸡走狗,半点世家子弟的规矩都无。今日这般重要家宴,竟又是满身酒气,成何体统。”
话音落下,花厅之内顿时安静一瞬,紧接着便是细碎的窃窃私语。
一道道或鄙夷、或戏谑、或同情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厅堂靠后的席位。
那里斜斜靠着一个青年。
苏临渊一身锦袍穿得松散,领口大敞,乌黑的发丝有几缕散乱垂落,面颊泛着酒后的薄红,手中还拎着半只酒壶,眉眼半眯,一副醉意醺然的模样。听见柳氏当众数落自己,他也不恼,抬眼嘿嘿一笑,手腕一晃,手中酒壶倾斜,大半樽美酒哗啦一声,直接泼翻在身前的案几之上。
杯盘撞击,酒水漫过桌面,顺着桌沿滴滴答答淌落在青石地砖。
“母亲教训的是。”苏临渊声音散漫,带着几分酒后的含糊,嬉皮笑脸,“儿子不成器,让府里丢了脸面,是我的不是。”
这番作态,更是惹得满堂哄笑。
“看看这副模样,果真烂泥扶不上墙。”
“堂堂国公嫡长子,竟然沦落至此,真是可惜了这一身出身。”
“同是国公府的儿子,跟临哲公子放在一处,简直天上地下。”
世家子弟交头接耳,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并不避讳苏临渊本人。在他们眼中,这个沉溺酒色的纨绔,已经没有半分值得忌惮的地方。
苏临哲坐在众人恭维的中心,余光瞥见这一幕,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嘴上却假意劝解:“母亲,兄长许是酒喝多了,不必如此苛责。”
这话听似求情,实则更坐实了苏临渊酗酒荒唐的名声。
柳氏轻轻摇头,眉宇间满是无奈:“我何尝不想对他多些包容,可他次次都是这般模样,我又能如何。”
就在满厅的嘲讽与议论此起彼伏之时,花厅靠北的席位,一直安静静坐的女子,缓缓抬了抬眼眸。
萧清漪,当朝长公主,帝姬之尊。
一身素白绣兰的宫装,乌发高挽,珠玉点饰,容颜绝世,眉眼温婉沉静,仿佛一幅工笔描摹出来的绝代画卷。皇帝最疼爱的女儿,今日代表皇室前来赴宴。
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临渊荒唐放纵的举动上,看见的只有一个醉生梦死的废物嫡子。
可萧清漪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越过喧闹人群,落在斜倚在角落的苏临渊身上。
旁人只看见他醉态迷离,嬉闹无赖。
唯独她,捕捉到了那半眯的眼皮底下,一闪而过的一片寒潭般的冷静。那是久经隐忍,见过无数腥风血雨才会沉淀出来的沉静,绝非一个沉溺酒色、头脑昏聩的纨绔能够拥有。
他方才打翻酒樽的动作看着随性胡闹,可手腕转动之间,分寸拿捏精妙至极,看似失态,实则没有半分真的慌乱。
萧清漪指尖轻轻搭在膝头,心中暗自沉吟。
世间传闻,当真未必属实。
“长公主为何这般看着苏大公子?”身旁一同赴宴的贵女察觉到她的视线,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不解,“此人声名狼藉,行事荒唐,有什么好看的。”
萧清漪淡淡收回目光,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轻缓:“只是觉得,今日桂花开得甚好。”
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语,轻轻将话题岔开,没有吐露心中半分疑惑。
那贵女果然顺着话头,说起庭院中的桂花,不再关注苏临渊。
厅堂之中,闹剧还没有结束。
一名年轻的世家公子借着酒意,站起身来,手持酒盏,径直走到苏临渊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挑衅,高声说道:“苏大公子,今日满座皆是才俊,人人谈经论道,公子既然身为国公嫡长,不如也赋诗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
这话明摆着故意刁难。所有人都知道苏临渊终日游荡不学无术,此举就是要当众看他出丑。
周围宾客纷纷停下交谈,饶有兴致望了过来,等着看一场笑话。
苏临渊抬眼,醉眼朦胧地望着面前的青年,打了个酒嗝,哈哈大笑:“作诗?我哪里会做什么诗。”
“嫡长子不学诗文,岂不贻笑大方?”那世家公子步步紧逼,不肯放过,“莫非公子连提笔的胆量都没有?”
柳氏坐在主位,冷眼旁观,心底暗自快意。最好苏临渊当众丑态百出,今日之后,整个京城,再无人会对他抱有半分期待。
苏临哲坐在一旁,默不作声,没有出言阻拦,默默看着兄长受窘。
苏临渊晃晃悠悠站起身,踉跄两步,差点撞到桌角,引得周围又是一阵低低哄笑。他随手抓起案上一支毛笔,蘸饱墨汁,在备好的诗笺之上,歪歪扭扭涂写了几句不成章法的打油歪诗。
字迹潦草,词句粗鄙,毫无文采可言。
“哈哈哈!”
看清纸上内容,满堂宾客再也克制不住,哄堂大笑响彻花厅。
“果然是胸无点墨!”
“国公府的嫡长子,便这点本事?”
苏临渊扔下毛笔,仰头又是灌下一大口酒,浑然不在意众人的讥笑,一副全然摆烂的模样。
喧嚣哄笑之间,无人留意,那张写满歪诗的纸笺角落,墨迹极淡,藏着一行落笔惊绝的短句,方才落笔转瞬,便被他衣袖微微一带,恰好折进纸页夹缝,被那一片拙劣的字迹掩盖。
唯独隔了数步之外的萧清漪,目光敏锐,恰好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墨痕。
心中的疑云,又厚重了几分。
就在此时,一名府中管家快步走入花厅,躬身来到柳氏身侧,压低声音,低声禀报。
柳氏听完,眼中掠过一丝冷光,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婉神色,微微颔首,示意管家退下。
她抬眼,目光若有若无扫过依旧在席间装疯卖傻的苏临渊,唇瓣微动,没有声张。
宴会表面依旧歌舞升平,桂香萦绕,笑语不绝。
可一道阴狠的命令,已经悄然传出。
夜色将至,今夜,就要收回苏临渊手中仅剩的几处田产铺面。断他钱财,削他依仗,让这位国公嫡长子,彻底一无所有,真正沦为京城之内一无是处的弃子。
苏临渊似乎全然没有察觉到这暗流涌动,举着酒壶,对着满堂宾客,又是一阵放荡大笑。
只是那低垂的眼睫遮盖之下,一双眸子,冰冷如寒渊。十年蛰伏,步步为营,继母、权臣,还有当年牵扯进生母冤案的各方势力,眼前的一切闹剧,都仅仅只是开端。
萧清漪静静坐在席位上,看着那道放浪形骸的身影,心底念头翻涌。
此人,绝对不是世人口中的废物纨绔。
花厅的欢声笑语还在继续,可无形的锋刃,已经于繁华宴席之下,悄然出鞘。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