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祭拜散场,族亲宾客尽数离去。
喧嚣落尽,整座国公府重归平静,唯独人心深处的算计与阴毒,从未停歇。
柳氏回了主院正房,端坐雕花软榻之上,指尖轻轻抚着腕上玉镯,神色淡静无波,看不出半分方才祭堂上悲悯温婉的模样。
贴身嬷嬷立在下首,垂首躬身,低声复命。
“夫人,方才吩咐已经办妥。方才账房那边已经连夜整理好了旧婢阿桃的‘过错账目’,明日一早便当众公示,以偷盗府中杂物、私藏主母遗物、手脚不干净为由,杖责之后逐出府门,永不录用。”
柳氏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手脚不干净?”
她轻声重复一句,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阿桃伺候沈氏十年,性子最是死板执拗,当年跟着沈氏贴身伺候,知道的隐秘太多。留她在府中一日,便是一日隐患。”
“十年了,我留她活到现在,已是仁慈。”
贴身嬷嬷连忙附和:“夫人心善,素来宽厚。只是那阿桃不识抬举,心里始终念着旧主,留着确实是个祸患。此番借着小错逐出府去,既能彻底断了沈氏在府里的最后一丝旧人脉,也落得体面,旁人挑不出半点不是。”
“嗯。”柳氏微微颔首,语气淡漠,“不必过重责罚,只逐出即可。太过严厉,反倒引人闲话。对外只说年岁渐长、手脚愚钝、屡屡出错,府中难以留用,合情合理。”
“老奴明白。”
柳氏抬眸,望向西侧西风院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轻蔑。
“再说,苏临渊那废物,如今自身难保、名声尽毁、懦弱无能。一个连自己脸面、自己名声都护不住的人,还能护得住一个旧日婢女?”
“阿桃被逐,他最多装作不知、麻木无视,半点波澜都翻不起来。”
在柳氏眼中,如今的苏临渊,就是一具空有嫡长名头、毫无半点骨气、毫无半点能力的空壳。
任人拿捏、任人欺凌、任人斩断身边所有依仗。
根本不足为惧。
贴身嬷嬷顺势笑道:“夫人所言极是。如今府中上下,谁还把苏大公子当回事?别说护住旧仆,他连自己日后前程都保不住。再过些时日,等二公子彻底站稳脚跟,这国公府,便再无他立足之地。”
主院之内,话语轻浅,算计深沉。
字字句句,皆是笃定苏临渊无能可欺、可任由摆布。
而此刻的西风院,依旧冷清孤寂。
苏临渊斜靠廊下栏杆,手里拎着一壶低度米酒,慢悠悠抿着,一副闲散慵懒、万事不挂心头的纨绔模样。
老陈立在一旁,面色凝重,压着声音急声道:“公子,方才老奴打探到消息了!夫人那边已经定了罪名,明日一早,就要以偷盗杂物、手脚不干净为由,把阿桃姐姐逐出国公府!”
阿桃,是当年贴身伺候沈氏的最后一位旧仆。
十年风雨更迭,府中旧人尽数被调走、打压、遣散,唯独阿桃性子温顺怯懦,从不争不抢,甘愿做最底层杂役,任劳任怨、沉默寡言,才得以勉强留在府中。
她是亲眼见证当年冤案始末、知晓无数细节、留存着零星旧物、旧线索的最后一人。
也是亡母留在这座吃人国公府里,最后的一丝念想、最后一条线索。
老陈急得眉眼发红:“阿桃姐姐忠心耿耿,当年夫人蒙难,府里人人趋炎附势、避之不及,唯独她拼死护住夫人些许遗物,默默守了十年!若是明日被无故驱逐,流落街头,无依无靠,下场定然凄惨!”
“而且一旦被逐,往后再想寻她、再想从她口中打探当年隐秘,便是千难万难!这条线索,就彻底断了!”
老陈心急如焚,看着自家公子依旧慢悠悠饮酒、看似毫不在意的模样,不由得满心焦灼。
“公子!您倒是说句话!如今怎么办?咱们真的眼睁睁看着她被赶走吗?”
苏临渊仰头饮尽一口米酒,酒液清淡,入喉微凉。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玩世不恭的荒唐模样,眼底却无半分醉意,沉静如水。
“急什么。”
他淡淡开口,语气散漫随意,仿佛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不过驱逐一个下人而已,多大点事。她既犯错,被逐也是情理之中。”
老陈瞬间愣住,满脸不敢置信。
“公子!您、您怎么能说这种话!阿桃姐姐根本没有偷盗,这是柳夫人故意罗织的罪名,是冤枉好人啊!”
“冤枉不冤枉,外人不知,旁人不信。”苏临渊耸耸肩,一副浑不在意的无赖姿态,“府中规矩,主子定对错。她说有错,便是有错。我如今无权无势,说了不算,管不了、也懒得管。”
话语轻飘飘,冷漠又麻木。
听得老陈心口阵阵发凉。
在外人看来,这番对话若是被听去,只会更加笃定——苏临渊凉薄无情、自私自利、只顾自己享乐,半点不念旧情、半点不懂护人。
任由忠心旧仆蒙冤被逐,依旧饮酒作乐、无动于衷。
废物、凉薄、无能,标签愈发牢固。
可只有苏临渊自己清楚。
他这番说辞、这番姿态,全是演给暗处眼线、演给柳氏布下的监视之人看的。
若是他此刻焦急、阻拦、辩解、求情,反倒暴露自己在意阿桃、在意旧人旧事。
只会让柳氏疑心加重,后续手段更加阴狠,轻则直接暗下杀手,彻底斩草除根,连一丝余地都不留。
唯有装作全然不在意、全然冷漠麻木,才能让柳氏放下戒备,给他暗中操作的空间。
苏临渊侧过头,压低声音,只对老陈一人轻声吩咐。
“表面不必理会,照常即可。明日公示罪名、当众驱逐的戏码,让他们照常演。”
老陈一愣:“照常演?那阿桃姐姐……”
“放心。”
苏临渊眸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微光,语气笃定从容。
“罪名我会消,人我会保,线索,断不了。”
“柳氏想罗织账目罪名?那我便让她账目无据、罪责无凭。”
“她想当众驱逐立威?那我便让她这场戏,唱到一半,自行崩台。”
方才主院柳氏与嬷嬷的对话,字字句句,尽数落入他耳中。
柳氏自以为掌控全局、步步为营,自以为拿捏死了他的懦弱无能。
殊不知,一切算计,皆在他眼底、皆在他掌控。
十年隐世修行,他耳目通透、心思缜密,府中各处暗线、各处眼线、各人算计,从来都逃不过他的推演。
苏临渊轻声细语,有条不紊,缓缓交代。
“你今夜子时,悄悄去杂役房一趟,不必见阿桃,也不必出声惊动任何人。”
“只需要悄悄将账房那边准备用来栽赃、伪造的那两份‘失窃杂物清单’调换位置,将上面的日期、领用记录,原样还原。”
“柳氏派人伪造的账目漏洞极大,日期冲突、领用矛盾、前后对不上。只需一处微调,所有栽赃证据,尽数作废。”
老陈瞬间瞳孔微亮,心头狂喜,连忙点头:“老奴记住了!子时定然办妥,绝不露出半点破绽!”
“另外。”苏临渊继续吩咐,“你悄悄告知阿桃一句,明日不论发生什么、不论旁人如何指责嘲讽,只管沉默认错、低头顺从、不争不辩。”
“越是顺从,柳氏越是不会起杀心。待到明日风波看似成型之际,自有转机。”
老陈重重应声:“是!老奴一定传到位!”
看着老陈退去的背影,苏临渊依旧坐回廊下,继续慢悠悠饮酒。
神色依旧荒唐散漫、漫不经心。
仿佛方才所有布局、所有吩咐、所有算计,从未发生。
外人所见——依旧是那个不管旧仆死活、麻木荒唐、吃喝玩乐的废物嫡公子。
无人知晓,暗处所有杀机、所有算计、所有斩根断线的布局,早已被他悄然化解。
明面上,人人可欺、人人可踩、人人可拿捏。
暗地里,步步稳局、步步破局、从未丢失半分掌控。
柳氏自以为步步蚕食、步步收紧枷锁。
实则每一步,都落入苏临渊的预判之中。
每一次清算、每一次打压、每一次斩除旧人。
最终,都只会给他留下更多反击破绽、更多翻盘把柄。
夜色渐深,西风院灯火微弱,少年独坐月下,懒散随性。
可心底棋局,早已步步落子、稳如磐石。
一夜悄然过去。
翌日清晨。
府中下人果然准时公示账目,当众罗列阿桃“偷盗失职”的罪名,准备依例驱逐。
可当众对账之时,所有伪造证据尽数失效,账目前后矛盾、漏洞百出,账房当场无法自圆其说。
柳氏精心准备的驱逐罪名,当众不攻自破、无声瓦解。
最终只能草草收场,以账目混乱、核查有误为由,不了了之。
阿桃安然留府。
全程无人知晓是谁出手、是谁破局、是谁暗中保下了这最后一位忠仆。
所有人只当是柳氏运气不佳、账房办事不力。
而风波全程,苏临渊始终未曾露面,依旧在院中醉酒酣睡,半点不曾参与、半点不曾过问。
愈发坐实了他麻木无能、万事不问的废物形象。
明面上,受尽轻视、任人摆布。
暗地里,运筹帷幄、悄然护局。
外废内王,反差彻彻底底成型。
而就在国公府这场暗流无声落幕之际。
一道来自朝堂书院的通知,正式送入镇国公府。
下月月初,京城将举办举国诗文大会。
京中所有世家子弟、书院才子、寒门俊秀尽数参会,皇亲观礼、百官列席、长公主亲临品鉴。
这是整个大靖少年子弟最盛大、最瞩目的文道盛会。
可苏临渊心知。
这场看似风光无限的诗文大会,早已有人暗中布下死局。
苏临哲、赵家纨绔、一众世家子弟,早已暗中串联。
他们借着诗文大会万众瞩目之机,刻意设局、层层刁难、步步围杀。
意图当着全京城才子、百官皇亲、帝姬面前,彻底撕碎他最后一丝颜面。
将他钉死在千古纨绔、文道废人、无可救药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一场席卷整个京城的公开杀局,已然悄然就位,静待他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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