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微凉,薄雾笼罩整座镇国公府。
今日是苏临渊生母,原配嫡母沈氏的十年忌日。
按照族中规矩,国公府设家祭,宗族亲眷、府中长辈、旁支子弟尽数到场,上香祭拜、追思先人。
十年岁月流转,人世早已物是人非。
沈氏亡故十年,当年冤案尘埃落定,世人记忆早已模糊,留存下来的,唯有柳氏多年刻意散播的那句——德行有亏、累及家门。
主院祠堂肃穆庄重,香烛高燃,青烟袅袅。
正中灵位朴素冷清,孤零零立在无数祖宗牌位之侧。无人供奉鲜花,无人真心追思,十年风雨,连牌位前的供桌都比旁人简陋数分。
满堂族人肃立两侧,衣着素色,看似庄重肃穆,眼底却无半分悲悯缅怀。
大多人前来祭拜,不过是碍于规矩礼数,走过场、装体面。
更多人心中,依旧默认沈氏当年有罪,今日祭拜,反倒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轻视。
镇国公常年戍边不在京中,府中一切事宜尽归柳氏执掌。
柳氏一身素色锦袍,发髻规整、面容温婉,立在主位一侧,神色哀戚、眉眼含悲,一副常年缅怀嫡母、重情重义的贤良模样。
她垂眸立在香案旁,语气轻柔绵长,率先开口,声线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与怅然。
“今日是沈氏姐姐十年忌辰。一晃十年,岁月匆匆,回想当年,姐姐贤良貌美、入门端庄,本是大福之人。”
话语前半句温雅得体,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下一瞬,话锋轻轻一转,阴阳婉转,暗刺无声。
“只可惜人生无常,姐姐当年心性执拗,行事偏激,不慎犯错,累及国公府声誉,拖累族人受累,终究是落得遗憾收场,令人唏嘘。”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
没有厉声指责,没有当众怒骂。
可字字诛心,句句钉死。
当众重申沈氏“犯错有罪、累及家门”的污名,借着忌日祭拜之名,行二次污名化之实。
十年了,她依旧不肯放过一个死人。
满堂族人闻声,纷纷点头附和。
“柳夫人仁厚宽和,十年如一日惦念沈氏嫡母,心胸实在让人敬佩。”
“是啊,当年那件事闹得朝野皆知,若非国公府竭力压下风波,后果不堪设想。”
“说到底,还是沈氏当年自身德行有瑕,怪不得旁人。”
“可怜国公一世英名,当年险些被连累毁于一旦。”
众人七嘴八舌,轻声议论,句句踩在痛处。
无人求证真相,无人感念当年沈氏持家温婉、待人宽厚、贤良有德。
人人顺着柳氏的话头,默认污名、跟风诋毁,将十年前的冤案罪责,尽数推到一个早已入土十年的女子身上。
人群前方,苏临哲立在柳氏身侧,神色温润谦和,眉眼带着恰到好处的悲痛之色,适时轻声开口。
“母亲不必太过伤怀。逝者已矣,往事难追。沈氏姨娘当年一时糊涂,铸成大错,连累府中动荡,也是命数使然。”
他话音温和,听似宽慰,实则句句补刀。
“所幸这些年母亲执掌家事,勤恳持家、宽待族人、稳固门庭,将国公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方才稳住家族声望,挽回当年颓势。”
一番话,明着惋惜逝者,实则大肆抬高柳氏贤良功德。
一边暗贬嫡母糊涂有错,一边吹捧继母功德圆满。
无形之间,彻底将沈氏钉成了国公府的罪人,将柳氏塑造成力挽狂澜、撑起家族的贤良主母。
周围长辈连连点头赞许。
“临哲这孩子,通透懂事、心性端正。”
“小小年纪格局宽大,知晓事理,比寻常子弟稳重太多。”
“国公府后继有人,实属大幸。”
满堂赞誉纷纷涌向苏临哲。
所有人都在缅怀、都在评价、都在议论对错功过。
唯独本该最悲痛、最该缅怀的嫡亲子嗣——苏临渊。
自始至终,立在祠堂最末,沉默无声。
他一身素白衣衫,身形挺拔,却垂首敛目,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面上没有泪水、没有悲戚、没有愤恨、没有动容。
麻木、冷淡、漠然。
在外人看来,便是十足的不孝、凉薄、无情无义。
亲母十年忌日,旁人尚且唏嘘惋惜,唯独亲生儿子,心如磐石、无动于衷。
一名族中老长辈见状,眉头紧皱,忍不住出声斥责。
“临渊!你母忌日,满堂肃穆追思,你为何垂首呆立、毫无悲色?”
“生养之恩大于天,纵使你母亲当年有错,亦是生你养你的至亲!你这般麻木冷漠、形同陌路,何其不孝!”
话音严厉,当众指责,句句戳在苏临渊身上。
众人目光尽数聚焦在他身上,鄙夷、失望、厌恶交织。
“果然是烂泥扶不上墙,连基本孝心都无。”
“终日荒唐嬉闹,心性早已凉透,哪里懂得感恩追思。”
“生母蒙难,他依旧吃喝玩乐、荒废度日,这般子弟,当真寒人心脾。”
漫天指责、非议、羞辱,层层叠叠压来。
换做寻常少年,要么悲痛落泪、慌乱无措,要么气急辩驳、愤然失态。
可苏临渊依旧沉默。
低垂的眼眸遮住眼底翻涌的滔天血海,面上不起半点波澜。
他心里清楚。
此刻辩驳,百口莫辩。
此刻动怒,正中圈套。
此刻落泪,只会被人视作惺惺作态、博取同情。
柳氏今日布下的局,就是要借着满堂族人在场,当众羞辱亡母、贬低他的孝心、坐实他凉薄不孝、顽劣废物的名声。
所有人都在看戏,所有人都在跟风踩压。
既然世人愿意自欺欺人、愿意颠倒黑白,那他便成全。
你们想看见麻木不孝、冷漠无情的废物嫡子。
那我便演给你们看。
任由千夫所指、任由万言诋毁、任由至亲名誉被人肆意践踏。
滔天恨意压在心底,五脏六腑皆似被烈火灼烧、被寒冰冻结。
可他的身形依旧稳如泰山,心神不乱、方寸不崩。
眼前这群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趋炎附势的族人,眼前这位笑里藏刀、阴毒狠绝的继母、眼前这位伪善温润、步步蚕食他一切的庶弟。
所有人的嘴脸、所有虚伪的言辞、所有落井下石的举动。
他一一尽收眼底,默默记在心底。
十年隐忍,他练的就是这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心性。
这群凡俗之人,只会逞一时口舌之快、图一时立场之利。
他们看不懂什么是蛰伏,看不懂什么是筹谋,看不懂什么是血海深仇藏于心、不动声色定乾坤。
柳氏见他沉默麻木、任由指责、半点不反抗,眼底掠过一丝隐晦得意,面上依旧带着温婉悲悯之色。
她缓缓开口,假意劝解众人。
“诸位长辈莫要动气,别怪孩子。”
“临渊这些年无人管束、荒废成性,心性散漫惯了,不懂人情礼数、不懂缅怀追思,也是我这个做继母的平日管教不周。”
一番话,主动揽责,却字字诛心。
既彰显自己大度仁厚,又再度坐实苏临渊顽劣不孝、无可救药。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扫过灵位,看似惋惜,实则冰冷阴毒。
“逝者已矣,多说无益。只盼沈氏姐姐泉下有知,日后多多自省,莫要再犯当年过错,也盼临渊日后能稍稍懂事,莫要再愧对生母、愧对家族。”
句句温柔,字字刀兵。
彻底将亡母的冤屈,彻底压死,永世不得翻身。
满堂无人反驳,无人质疑。
所有人都默认了这番说辞,默认了沈氏有罪、苏临渊不孝。
祠堂之内,祭拜仪式继续进行。
众人依次上前上香、行礼、退下。
人人姿态端正、神色肃穆,演足了缅怀故人的体面戏码。
唯独苏临渊,全程木然伫立,不主动、不说话、不争辩、不落泪。
看上去,彻底麻木、彻底冷血、彻底无可救药。
可无人知晓,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指节早已死死攥紧,掌心掐出深深血痕。
心底血海翻涌,杀意凛冽如刀。
今日所有践踏、所有污蔑、所有颠倒黑白。
他全数记下。
待他来日亮剑之时,今日在场每一个跟风诋毁、落井下石之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祭拜仪式缓缓落幕,族人陆续散去。
喧闹渐渐褪去,祠堂再度恢复冷清。
柳氏带着苏临哲转身离去,临走之前,眸光隐晦扫过祠堂角落伫立的苏临渊,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与决断。
十年忌日这场舆论折辱,已成定局。
苏临渊名声彻底烂透,再无半点翻盘可能。
接下来,便是彻底斩断他身边所有念想、所有依仗。
她侧身,对着身旁贴身嬷嬷,低声淡淡吩咐一句,声音极轻,隐于廊角风声之中。
“那个伺候沈氏到老的老侍女,留在府中终究是隐患。今日之后,寻个由头,彻底逐出府去,永不得归。”
贴身嬷嬷垂首应声:“老奴明白。”
当年跟随沈氏、侥幸留下、至今还在府中当杂役的最后一位忠仆。
是沈氏留在这座国公府,最后的一点旧人痕迹。
也是唯一有可能知晓当年隐秘、留存旧证的人。
柳氏隐忍十年,今日彻底下定决心——斩草除根,清空所有隐患。
彻底抹除沈氏在世间的最后一丝余温。
而伫立祠堂、看似麻木无觉、一动不动的苏临渊。
耳力通天,字字入耳。
眼底漠然瞬间褪去,一抹极冷极沉的锋芒,在深处悄然亮起。
继母的算计,从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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