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钩刚从面包车底盘松开,副驾那台旧导航就亮了,程野的手还搭在绞盘开关上,雨刷已经在玻璃上刮出一道歪斜的白痕。
屏幕没有开机动画,地图直接铺满了整块黑底,中间横着一条粗得刺眼的红线。
云台少年宫。
滨江高架。
48:00。
红线尽头压着四个灰白小字:多人死亡。
程野把绞盘停住,车顶警示灯还在雨里转,橘黄的光一圈圈扫过路边积水。他伸手按住导航右侧的电源键,指腹压得发酸,屏幕纹丝不动。
面包车车主撑着伞从雨棚下跑过来,裤脚全是泥水。
"师傅,能走了吗?"
程野没抬头,眼睛钉在那条红线上。
"发动着试试,水温别上九十。前面两公里有服务区,到了再停。"
车主看了眼他副驾的红光,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多问,钻回车里。面包车尾灯晃了两下,慢慢并进雨幕。
倒计时跳成47:41。
程野拔掉导航电源线,屏幕还是亮着。那根线头沾着去年留下的胶布,胶布边缘被他摸得发毛。两年前,他从程宁那辆报废车里把这台导航拆下来,装进救援车时,屏幕连定位都要等半天,现在却把一条从少年宫通到滨江高架的路线画得分毫不差。
他抽出手套,摸了摸机壳背面。干的,没有进水。中控台下的保险盒也没有跳闸。
红线从云台少年宫东门起,穿过两条辅路,最后钻上滨江高架的西侧匝道。那段高架正临着江,桥面比两边路段高出一截,雨大时风能从护栏缝里钻进车道。
程野把救援终端拉到面前,输进少年宫周边的公共路况接口。画面卡了两秒,跳出东门外的路口监控。镜头被雨水打得发白,一辆白色中巴刚从门口拐出,车身侧面贴着蓝色横幅,横幅只剩半截字还看得清。
临江市青少年研学中心。
中巴后窗下方的号牌被雨刷过一遍才露出来,临A·7K19。
导航地图上,一个白色车标正沿着同一条红线往前挪。
程野掏出手机,拨了122。
"滨江高架可能有事故,研学中巴,车牌临A·7K19。"
接线员问得很快。
"您在哪个位置?事故发生了吗?"
"还没。它从云台少年宫出来,可能会走西侧匝道。"
"您依据是什么?车辆有故障,还是道路有异常?"
程野盯着屏幕上不断缩短的数字,喉结动了一下。
"我在路况画面里看到它了。请先看高架那边。"
接线员停了半拍。
"先生,已经为您记录。请不要追逐或拦截车辆,保持电话畅通。"
通话断开,终端上的中巴钻出监控范围,画面只剩一片被车灯照亮的雨。
47:02。
程野切到市政施工公告页,搜索滨江高架、隧道封闭、夜间维修,页面连着跳出三次空白结果。他又把路段养护群里的值班表翻到今晚,西侧隧道后面写着绿色的“正常通行”。
手机里弹出一条调度催单:东城有辆货车爆胎,距离他八码。他看了一眼,按下转派,附了句“设备占用”。如果这台导航只是坏了,他明早得解释为什么把近单甩给同事;如果它没坏,四十多分钟后桥上会多出一串事故记录,解释多少都没用。
程野把手机扔回支架,拉起手刹,又一把松开。他不能把一辆载着学生的中巴横在路上,报警记录也换不来一队人立刻封桥。那条红线还在往前爬,车标每动一下,数字就少一截。
他把刚完成的救援工单上传,拧动钥匙。救援车起步时,后轮碾过积水,水声贴着底盘滚了过去。
云台少年宫离这里七公里。程野没走导航给的主路,挑了两条夜里少红灯的辅道。雨刷开到最快,前方的车灯被刮成一片片发散的光,红绿灯倒映在路面上,像有人把信号牌扔进了水里。
旧导航没有给出任何新字。红线还在,终点那四个字也还在。
程野扫过屏幕角落。电量、时间、路线,连一个解释都没有。他把油门又压下一点,救援车的工具箱在后厢里撞出沉闷的响声。
到少年宫东门时,门口已经落锁,保安亭的窗帘拉到一半。程野把车横在路边,跑过去敲玻璃。
里面的人探出头。
"研学中巴,临A·7K19,往哪边走了?"
保安翻了翻出车登记,指着屏幕。
"九点四十九,刚出去没多久。你找谁?"
程野转身上车,终端重新拉起附近路口。白色中巴在一条灯火昏暗的辅路上停着,前面是红灯,距他不到八百米。
他踩下油门,救援车贴着路边停靠车辆挤过去。中巴尾部的蓝色横幅越来越近,雨水从车顶沿着挡风玻璃往下淌,遮住了车里一排排模糊的人影。
程野按了两下喇叭,把车停到中巴左后侧。中巴驾驶窗降下一道缝,暖气和孩子们压低的说话声一起漏出来。
握方向盘的男人四十多岁,左手虎口有道洗不掉的机油印。他看了看程野的救援车,又看了看红灯。
"车没坏,别挡道。"
"右前轮让我看一眼。"
"你谁啊?"
"道路救援。你们从少年宫出来前,有没有蹭到路边东西?"
驾驶座旁边探过来另一个人,黑色夹克的领口湿了一圈,手机屏幕正亮着导航页面。
"冯师傅,怎么了?"
冯鸿朝程野抬了抬下巴。
"这人说咱们轮胎有事。"
夹克男人把手机贴到玻璃边,眉头压着。
"我叫柳诚,带队的。导航说隧道封闭,让我们走滨江高架,酒店那边十一点前要报到,孩子下车还得点名。"
屏幕上的蓝色路线从他们脚下绕开隧道,拐向滨江高架西侧匝道。
旧导航里的红线压在它上面,连每一次转弯都没错开。
程野把终端举到驾驶窗外,绿色的“正常通行”被雨点砸得一片模糊。
"谁通知你们隧道封了?"
柳诚把手机往前递了递。
"导航推的。出门前还没这条。孩子都困了,走老城区得多半小时。"
冯鸿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按掉车载导航的提示音。
"我看见前面电子牌也亮橙灯了。那边真有施工,咱们绕过去总没错。"
"公告里没登记。"
"公告能比路障快?"
后排有人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车厢里一张张困倦的脸贴着昏黄顶灯。程野没再把终端往前送,屏幕上的绿字此刻只是一块湿亮的玻璃,谁也没法凭它让满车人改变行程。
红灯还剩二十秒。程野绕到中巴右前方,蹲下去看轮胎。胎壁靠近轮毂的位置有一道新划出来的口子,边缘翻着毛,沾了几粒橘色反光材料。他用拇指擦了一下,橘色碎屑黏在手套指腹上。
轮胎没有漏气,表面也看不出鼓包。可这道伤离胎肩太近,雨里跑高速,谁也说不准它会撑到哪一刻。
他抬起头。
"出发前谁检过车?"
冯鸿报出一个时间。
"九点二十,机务单我签的,胎压、刹车都过了。"
"中途停车没有?"
"少年宫北门卸过行李,车停了七八分钟。"
柳诚皱着眉,朝后面看了一眼。
"搬器材的人多,靠边时蹭到什么也正常。程师傅,这点划痕到底能不能开?"
程野把手套上那粒橘色碎屑捻开,碎屑在灯光下折出一道硬光。它不像停车场地面会有的砂石,更像贴在施工挡板边缘的反光条。
驾驶窗里传来柳诚的声音。
"能开吗?"
程野站起来,雨水顺着下巴滴到工装领口。
"现在看不出爆不爆,得测轮毂温度。别按这个导航上高架,找个能靠边的地方,我跟着你们。"
冯鸿握着方向盘没动,后面有学生把脸贴在玻璃上,哈出的白气很快散开。
"师傅,我们一车二十六个人。你说跟就跟,出了事算谁的?"
"算我的。"
"你拿什么算?"
程野从工具腰包里取出一张救援工牌,隔着雨递过去。
"我给你做检查,问题不大我当场走。问题大,车先停我这边,后面该怎么报我陪你报。"
柳诚看了一眼工牌,手机上的导航又响了一声。
"前方隧道封闭,建议经滨江高架通行。"
那道女声干净得没有一点杂音,和程野副驾上那台老机器里无声闪动的红线放在一起,听得人后颈发凉。
绿灯亮了。
冯鸿的脚悬在刹车上,后车已经按起喇叭。柳诚看着前面排开的车流,手指在手机壳上敲了两下。
"冯师傅,先让他跟着。到了高架前的应急带,查五分钟。"
冯鸿没有立刻答应。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厢,前排带队老师正弯腰给一个睡着的孩子盖外套,孩子怀里抱着半瓶没喝完的水。
"五分钟。"
冯鸿报了一个车载对讲频道,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停。
"B7,有话直说。"
柳诚把手机号报给程野。
"检查图也发我。"
中巴重新起步。
程野回到救援车,副驾屏幕上的数字已经变成39:18。红线拖着白色车标拐上匝道,原本空着的路口位置多了一枚黑色的图标。
图标是一块横在车道中央的路障,底下没有施工编号,也没有封闭时间。
程野把救援车挂进挡位,跟上那盏晃动的中巴尾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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