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巴刚压上滨江高架,前方电子牌就换成了橙色,雨水从牌面往下淌,四个字一闪一闪:隧道封闭。
程野把救援车贴到右侧车道,打开前挡里的热成像镜头。镜头对着中巴右前轮,画面里轮毂已经烧成一团发白的亮色。
146℃。
旧导航的数字跳到36:44,红线越过前方那片橙光,笔直伸向桥中段。
程野拧开手台,调到B7。
"冯师傅,右前轮轮毂一百四十六度,别再压速度。"
电流声响了两下,冯鸿的声音从喇叭里挤出来。
"你那仪器隔着车能测准?"
"你左脚松油门,车会往右偏。别踩死刹车,先把车稳住。"
中巴尾灯亮了亮,车速从七十往下掉。程野看见右前轮附近有一缕浅灰色烟气,雨一打就散。那道胎壁划痕还没裂开,轮毂上的温度却在往上跳。
路边的橙色路障已经近了。两排塑料隔离墩把最右侧车道挤得很窄,顶端挂着一条电子布,红字反复滚动“隧道封闭,请按导航绕行”。隔离墩后的匝道口立着一块褪色的黄牌,箭头指向应急出口,牌子上却被人贴了一块新橙条。
程野掏出手机,对着路障连拍几张。他放大其中一张,橙条边缘有一行没撕干净的黑字。
吉途工程。
那行字后面空着,施工牌该有的备案码被整块橙条盖住,角落也没留联系电话。
他把镜头再推近一点,隔离墩底下粘着几粒被车轮卷下来的橘色碎屑,形状和冯鸿轮胎上的一模一样。路障外侧新刷过漆,靠近护栏的地方却没有施工车压出的泥印,只有两道被人拖拽过的鞋底痕。
他把照片发到路况平台的在线核验页,页面转了半圈,跳出一行提示:未查询到对应夜间占道信息。
红线没有停。它绕过路障,朝桥中段那段没有路肩的窄道扎了过去。
手台里先传来一阵乱响,柳诚抢过了话。
"程师傅,车已经上来了,你让我们往哪开?前面都写了封闭。"
"右边应急出口。"
"那口子平时锁着。"
"黄灯亮着,门没落。"
柳诚沉默了片刻。中巴车厢里有人问老师为什么越开越慢,声音隔着车皮听不清,只有几个人影从窗帘后面坐直。
"我们要是从应急出口下去,今晚的入住、明天的行程,全得改。"
程野盯着热成像镜头,温度从146跳到151。
"你们继续往前,轮胎撑不住,车会从桥中段出事。"
"你凭什么这么说?"
柳诚的问话压得很低,手却一直攥着手机。他负责这趟研学,从车辆、住宿到第二天的进馆时间都写进了群公告。一个出口拐错,家长群里的电话就会先打到他这里。
中巴后排传来椅背放下的声响,有人醒了,隔着走道问带队老师是不是堵车。老师没有往前凑,只把声音放得更轻。
"孩子们都在,别吓着他们。"
程野看着后视镜里那辆越来越近的货车,手台按键在掌心硌出一个小印。
"我也不想吓谁。你把图看完,再让冯师傅定。"
手台里安静下来,只剩雨点击在车顶的密响。程野把救援车往前切了半个车位,右侧护栏贴着反光条飞过去。他没再重复桥上会出事,只把手机拍到的路障照片和温度图传到柳诚的号码上。
图像发出去了。
柳诚的手机屏亮在中巴前挡下方,先是一张发白的轮毂图,随后是那行“未查询到对应夜间占道信息”。
冯鸿从后视镜里瞥了眼屏幕。
"温度真这么高?"
"自己看。"
柳诚把手机抬到驾驶座旁。冯鸿的手没离开方向盘,余光扫过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嘴里骂了句脏话。
"右前刹车拖住了?"
"可能是。"
程野没有把猜测说满。热量能从卡钳、轴承、轮毂任何一处冒出来,路边那堆橙条又让他分不清这事是提前做的,还是碰巧被人利用。
前面一辆私家车在路障前减速,尾灯红得刺眼。中巴后方的大货车也逼了上来,车头灯把中巴的影子压到路面上,喇叭声又长又急。
冯鸿不能猛踩,也不能把二十多个人倒回匝道。
程野把警示灯切到最高频率,救援车靠进右侧安全带,朝中巴副驾位置打了两下灯。柳诚看懂了,推开车门下来的动作被冯鸿抬手拦住。
"你下去干什么?"
"他说要我们看清楚。"
"这里下车更危险。"
带队老师从车厢前排走过来,怀里抱着一件落下的校服外套。她看过手机上的温度图,又看向冯鸿。
"冯师傅,车要是有问题,咱们就走出口。到得晚我跟家长解释。"
柳诚抿着嘴,没有回头。
"你们知道改线会留下什么记录吗?"
"我知道。"
冯鸿把手搭在换挡杆上,指腹来回蹭着那块磨旧的皮套。
"真出事,记录留给谁都一样。"
中巴在路障前停成了缓慢的爬行,车速只剩十几码。程野放下拖车支撑臂的警示牌,拎着热成像平板沿着护栏跑过去。雨水从头盔边缘灌进脖子,他贴着车身走到驾驶窗外,抬手敲了两下。
冯鸿把窗降下来,车里暖气扑到程野脸上。
"看。"
平板上的右前轮白得几乎看不清轮廓,边缘的数字停在157℃。
程野把另一张路障放大图翻出来,指着应急出口的方向。
"轮毂过热,假施工牌,出口没封。车该往哪边开,你自己选。"
冯鸿盯着屏幕,脸上的水珠沿着下巴往下掉。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车厢,带队老师正把最前排两个孩子往内侧挪,柳诚握着手机,指节压在屏幕边上。
"改线公司会扣我钱。"
"先把人带下去。"
冯鸿没有接话。他把雨刷拨快,右手打出转向灯,黄灯在雨里一闪一闪。
"柳诚,打电话给酒店。"
柳诚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发紧。
"你真从应急出口下?"
"下。"
那一个字落下,中巴向右靠去。程野退回救援车,后方货车已经贴得更近,他把车横在安全带边缘,车尾警示箭头连闪几次。货车司机猛踩刹车,轮胎在湿路面上拖出一声尖响,车身晃着从他左侧压过去。
中巴前轮蹭过应急出口的黄线,右侧铁门半开,里面是一条窄得只能过一辆车的维护路。冯鸿没有停,方向盘向右打到底,车尾几乎擦着门柱过去。
右前轮碾过门槛时发出一声闷响,中巴车身往右沉了半寸,又被冯鸿稳住。车厢里有人惊叫,带队老师立刻扶住最近一排座椅,柳诚站在门边没再往外看。
程野把救援车顶到出口外侧,等中巴完全进了维护路才跟上去。货车的导航提示音从外面飘来,女声重复着同一句“请直行”,和柳诚手机里刚才听到的声线没有差别。
程野盯着旧导航。
红线在桥中段停住,最前端那片红光一阵乱跳。
下一秒,货车的刹车灯从雨幕里甩开。它没有跟着中巴进出口,车头直冲路障后那段窄道,后轮打滑,整辆车横着撞上桥边护栏。
金属摩擦声压过了雨声。
护栏被撞出一片亮白,几节反光板翻进黑沉沉的江面。程野的手扣在方向盘上,指腹被皮革硌得发麻,后视镜里只剩一串失控乱晃的车灯。
副驾屏幕上的红线断了。
红色像被人从地图上擦掉,原先写着多人死亡的位置空了出来。导航黑了一瞬,再亮时,中央多出一行字。
路债:七日。
程野抬手去按,屏幕没有任何反应。中巴已经停在维护路尽头,车门打开,老师先下去,接着有人领着学生往坡道里面走。柳诚站在门边,雨伞没撑稳,半边肩膀全湿了。
程野提着灭火器和测温仪走到中巴右前方,轮毂温度仍在一百五十度上下。他没有碰金属,只用手背靠近试了试,热气从缝里顶出来,潮湿的手套立刻烘得发硬。胎壁上的划口比刚才张开了些,橘色碎屑卡在细裂里,和路障边缘掉下来的那几粒贴在一起。
测温仪每隔两秒响一声,尖音钻进维护路的雨幕。
冯鸿站在车门旁,跟着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下轮胎。柳诚已经拨通项目群的电话,背对着他们说住宿要晚到,声音被雨声割得断断续续。
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金桥道路服务,夜间调度。
柳诚看着号码,脸色变了变。
"出发前就是他们给我们补的胎。"
电话接通,听筒里有人说了句什么,柳诚还没问完,对面就挂了。
旧导航重新亮起一条细红线。它没有再回到桥上,线头从屏幕边缘钻出去,钉在柳诚掌心那部还亮着的手机上。
1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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