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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rban Miracle Doctor: Picking Up the Old Lord's Furnace at the Start

Chapter 1 /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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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Urban Miracle Doctor: Picking Up the Old Lord's Furnace at the St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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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废仓库里的神医

江市东郊,废弃化工厂。

夜浓得像一缸化不开的墨,连月光都渗不进来。

厦海靠在一根锈蚀的铁柱上,双手被尼龙扎带反绑在身后。那根铁柱上刷着的“安全生产”四个字已经斑驳得只剩下一个“全”字,像一句被岁月啃噬的讽刺。

嘴角有血。

血已经干涸,凝在唇边,像一道暗红色的裂痕。他的左脸肿了一块,颧骨处青紫发亮,那是二十分钟前被光头用甩棍抽的。右肋传来一阵阵钝痛,多半断了一两根肋骨。但厦海的眼睛很亮。

那种亮不是灯光反射,而是一种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近乎妖异的清醒。像深冬夜里蹲在墙头的野猫,看得人心里发毛。

他面前站着六个人。

为首的叫“青蛇”,三十五岁上下,光头,脖子上盘着一条青色的蛇形纹身,蛇头正好在喉结处,说话时像蛇在吐信子。他手里转着一把折叠刀,刀刃在头顶唯一一盏钨丝灯下晃出冷白的光。

“厦神医。”青蛇蹲下来,刀尖挑起厦海的下巴,逼他和自己对视。

“想清楚没有?”刀尖冰凉,贴着下颌骨,只要再往前半寸,就能刺进皮肉。

“药方,给不给?”厦海没动。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只是用舌尖慢慢舔了舔嘴角的血,像品尝什么廉价又熟悉的食物。

咸的,带着铁锈味。

这是他三个月前,曾经熟悉的味道。

“不说话?”青蛇冷笑着,刀尖慢慢下移,划过厦海的锁骨,动作很轻,像屠夫在挑选下刀的位置。

“我知道你有两下子。”刀尖停在厦海锁骨窝里,压出一道白痕。

“今晚我们可是给你安排了一场大戏,精彩哟!”青蛇凑近他耳边,声音低得像蛇在草里游。

“要不,你动一下试试。”仓库里安静下来。

只有钨丝灯发出微弱的电流声,嗡嗡嗡,像一只快死的苍蝇。

厦海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灌了铁砂,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你们老板……”

他顿了顿。“是不是快死了?”

青蛇的手,僵在了半空。那把折叠刀还抵在厦海锁骨上,但刀尖不明显地抖了一下。

青蛇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要命的穴位。他没说话,但厦海已经看到了答案,清清楚楚地写在他躲闪的眼神里。

“肝病”厦海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病历,“全国的医院,该找的都找过了吧。他让你来找我,不是为了买药方。”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青蛇,落在仓库深处的黑暗中。

“他是想让我救命。”

“闭嘴!”青蛇暴喝一声,刀尖猛地往前一顶。皮肉裂开的声音细微而清晰。血珠从锁骨窝里冒出来,顺着厦海瘦削的胸膛滑下,在被撕破的衬衫上洇开一小朵暗红。

厦海却笑了。那笑容在青肿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像一尊被打碎又拼好的佛。

“杀我?”厦海一字一句地说,“那你老板,可就真没救了。”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青蛇头顶浇下去,浇得他浑身一僵。

握住那把刀的手,无意识的颤抖起来,再也刺不进去了。仓库里安静了足足五秒。五秒钟,足够一个人的胆气从峰值跌到谷底。然后,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让他看看。”低沉,冷静,没有起伏,像一台机器在说话。一直靠在小门边的黑衣男人开口了。

他叫赵克,九爷手下的“清道夫”,前特种兵,退役后替九爷处理“不方便处理”的事。这张脸在江市地下世界不算陌生,被他盯上的人,大多数没什么好下场。此刻,赵克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个手机。

他走到厦海面前,点亮屏幕。照片上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躺在ICU病床上,全身插满管子,脸色灰败得像被抽干了血。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微弱而杂乱,像随时会变成一条直线。

“厦海。”赵克把手机举在他眼前,语气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我们调查过你。”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念一份审讯笔录。

“三个月前,你还住在江市郊区的一个桥洞里,靠捡垃圾为生。你被公司辞退,妻子离婚,无亲无友,穷困潦倒。”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厦海的反应。

厦海没有任何反应。

“三个月后的今天,”赵克继续说,“你是江市最有名的‘厦神医’。你治好了十七个被医院判死刑的病人,手里至少四种特效药方。”他把手机收回来,冷声道:“所以,你身上一定有秘密。”赵克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绑在地上的厦海。

“跟我们走一趟。把九爷治好,给你一千万。”他的声音里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仿佛一千万只是随口说出的一个数字。

“治不好……”赵克偏了偏头,朝仓库后门方向示意了一下。两个手下从后面的小门里拖出一个人来。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白色衬衫上沾满灰尘,下摆被撕破了一块,露出里面浅灰色的打底衫。她的嘴被银色胶带封着,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半张脸。

林小雨,厦海的女助手。

她被拖出来的时候,脚上只剩一只鞋,另一只脚踝处有明显的红肿,像是扭伤了。

厦海的目光,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变了。那种变化很难形容。如果之前他的眼睛是深潭,那么现在,那潭水突然开始结冰。

从最深处开始,一层一层往上冻,冻得空气都凝滞了。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惊慌的挣扎,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厦海只是那样看着。眼神冷得让赵克后颈上的汗毛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赵克是杀人的人。他以前曾在境外执行过任务,亲手结束过不止一条生命。但此刻,被这个被绑在柱子上的男人盯着,他居然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来自骨髓深处的恐惧。那种恐惧说不清来由,像羊在草原上突然抬头,看见了云端里一闪而过的鹰影。

“好。”厦海说。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沙哑,反而低沉得像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闷雷。“真是好卑鄙无耻。”

青蛇忍不住嗤笑一声:“切——”

话没说完,因为厦海的手,动了。那双被尼龙扎带反绑在身后的手,只是轻轻往外一撑。

“啪。”一声脆响。绑带像纸一样断开,断口整齐,像是被利刃切断。青蛇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条件反射地往后一跳,手里的折叠刀下意识横在胸前。

“你——”下一秒,厦海已经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某种奇怪的从容。但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细密的“咔嚓”声,像是从沉睡中被唤醒,又像是一台锈蚀已久的机器重新咬合齿轮。

赵克的反应极快。他后撤一步,右手从腰间拔出手枪,枪口直指厦海。“别动!”

厦海没动。至少身子没动。他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外,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野兽。

然后,仓库里起风了。那阵风来得毫无征兆,从厦海的掌心开始,向四面八方扩散。

风中带着一股浓郁的药香,像是有人在这一瞬间打翻了整间中药铺。当归、川芎、白芷、冰片、薄荷、丁香的香气混在一起,浓郁却并不刺鼻,反而有一种让人神魂颠倒的甜腻。

“什么味道……好香的药味……头……好晕……”一个接一个,六个持刀的打手像被割倒的麦子,双腿一软,倒在地上。

青蛇是最后一个倒下的。他瞪大了眼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厦海的方向抓了一下,指尖在空气中徒劳地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重重摔在地上,不省人事。

赵克脸色骤变。多年的战场经验让他屏住了呼吸,但那股药香太浓了,像是从皮肤直接渗进去的,根本挡不住。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开始发沉,眼前出现重影。

但他没有倒。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痛换来一瞬间的清醒。“你……是给我们下毒了吗!”厦海没有回答。

他缓步朝赵克走去,每一步都踩在赵克的神经上。“放心吧”厦海说。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沙哑,却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威严,像寺庙里的老僧在讲经。“那是我用药渣调的‘迷神香’。”他的脚步不停。“闻一口,睡六个小时。”

赵克猛地扣动扳机。“砰!”枪声炸响,火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像一条金蛇撕破浓夜。

厦海的身影晃了一下。但他没有倒下。子弹擦着他的左耳飞过,带着灼热的气浪,在他身后的墙上炸开一个拇指大的坑。

厦海停下了脚步。他离赵克只有一臂的距离。然后,他伸出了手。赵克本能地又要扣动扳机,但厦海的手看似很慢,却精准地抓住了枪管。

五指合拢。“咔嚓。”枪管弯了。赵克的眼睛瞪大到极限,瞳孔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低头看枪,又抬头看厦海,像在看一个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你……你……”

“我虽然是个医生。”厦海的声音很平静,“但医生也不喜欢别人拿着枪指着自己脑袋。”说完,他松开手。那把手枪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赵克双腿一软,瘫坐在地,裤裆处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尿骚味。

厦海没有再看赵克一眼。他转身,走向林小雨。小雨靠在墙边,浑身发抖。她的嘴被胶带封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在沾满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厦海蹲下身。他小心翼翼地撕开小雨嘴上的胶带,动作轻缓得像在揭开一道伤口。“没事吧?”林小雨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流下来。

“没、没事……师父,我没事……”她说着,声音却越来越颤,最后扑进厦海怀里,大哭起来。“师父,我害怕……”

“别怕。”厦海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师父在。”他扶起林小雨,捡起她掉落的另一只鞋,蹲下来替她穿好。

“能走吗?”

“能……”林小雨试着迈了一步,脚踝处传来一阵刺痛,她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摔倒。厦海扶住她,眉头皱了一下。

“踝关节扭伤了,坐下别动,我帮你正骨。”

“师父你呢?你脸上全是血……”厦海抬手摸了摸嘴角,看了一眼手指上的血迹,满不在乎地在裤子上擦了擦。

“破了点皮。”他说完,转身走向赵克。

赵克还瘫在地上,眼神涣散,像一只被抽去筋骨的野狗。“九爷派你来的?”厦海问。赵克浑身一抖,嘴唇哆嗦着,没敢说话。“九爷的肝,坏到了什么程度?”厦海又问。“医生说……最多还有二十天……”赵克终于挤出一句。

“二十天。”厦海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却冷得让人遍体生寒,“你回去告诉九爷,他本来能再活个几年的。”他顿了顿。“但现在,让他洗洗干净吧。”

赵克瞳孔猛缩:“不!不——厦医生,九爷说了,只要你肯出手,多少钱都行!你要什么给什么!你不能——”

“不能?”厦海打断他,目光陡然一利,“你们绑我就算了,还敢动我徒弟,现在跟我说‘不能’?”

他逼近一步,赵克吓得往后缩。“给过你们机会,是你们自己不要的”厦海说。

“三个月前,你们的人砸我的医馆,抢我的药材,我没还手。现在你们索性直接绑我的人,用枪指着我的头。”

“你来告诉我,我为什么还要救他?”赵克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厦海直起身,朝仓库大门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了。”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告诉青竹,他那点门道,我早已看透了。”赵克浑身巨震,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骨。

“他若还心存妄念,我就登门拜访。”厦海说完,扶着林小雨走出了仓库。身后,赵克瘫在地上,望着那个背影,牙齿在打颤。

他突然想起三个月前的一份情报。目标:厦海,男,32岁,无业,无家庭,流浪人员。他当时只看了一眼,就丢在了一边。现在他明白,那份情报有多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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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三个月前。

江市,七月的天,热得让人发疯。

沥青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柏油和汽车尾气混合的焦味。蝉鸣从路边的梧桐树里倾泻下来,一声接一声,聒噪得让人太阳穴直跳。

厦海蹲在桥洞下,盯着眼前那条浑浊的小河。他已经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眼前发花,看什么都像是蒙着一层水汽。

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酸腐的味道。

桥洞里很乱,却也很空。一个破旧的行李箱靠在墙边,拉链坏了一半,里面塞着几件皱巴巴的换洗衣服,最上面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三年前的厦海。穿着西装,系着领带,站在公司年会舞台上,手里捧着一座“优秀员工”的奖杯,笑得一脸得意。

他的妻子站在台下,穿着一条红色连衣裙,仰着头看他,眼神里满是骄傲。那时的他,以为日子会越过越好。厦海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河面上。

河水很浑浊,泛着一层油腻腻的光,偶尔有塑料袋和矿泉水瓶漂过,像一座流动的垃圾场。

但河里有鱼。他昨天看见过,一条巴掌大的鲫鱼从浅水处游过,脊背的磷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道银色的光。

“总得吃点什么。”厦海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他站起来,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脆响,脚底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那是昨天赤脚走路时被碎玻璃划破的伤口,还没有愈合。

他走到旁边,捡起那个破网兜。那是他三天前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网线断了六七根,提手的木杆也折了一截,但拿来捞点小鱼小虾应该还行。

厦海把网兜在手里掂了掂,苦笑了一下。三年前,他手里拿的是销售报表和合同。三个月前,他手里拿的是裁员通知书和离婚协议书。

现在,他手里只有一个破网兜。

“挺好的。”他自言自语,“至少学会捞鱼可以自力更生。”他提着网兜,一瘸一拐地踩进河里。

河水不深,只到膝盖,但底下的淤泥很软,每走一步都会陷进去半只脚。水很凉,凉得他浑身打了个激灵,却也让他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弯下腰,把网兜探进水里,沿着岸边慢慢移动。河水很浑,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他只能凭感觉,把网兜贴着河底慢慢拖。

第一网,什么都没有。

第二网,兜上来几根烂水草。

第三网,什么都没有。

厦海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太阳毒辣辣地晒着他的后脖颈,皮肤像被火烤着一样发烫。

“再来。”他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网兜贴着河底,慢慢拖。忽然,网兜沉了一下。那感觉很轻微,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兜住了,又像是被石头卡了一下。

厦海眼睛一亮,猛地往上一提——网兜里只有一团黑乎乎的水草裹着一只破拖鞋。

他骂了一句,把水草甩掉,继续往前。脚下的淤泥越来越软,越来越深。他低着头,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网兜上,没有看脚下。于是,当他踩到那块松动的石头时,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扑通!”厦海整个人栽进了河里。

水不深,但他摔得猝不及防,脸朝下扑进水中,浑黄的河水从口鼻灌进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他拼命挣扎,双手在河底胡乱扑腾。

淤泥、碎石、烂木、碎玻璃……他的右手掌心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火辣辣地疼。然后,他的手指触到了一块硬物。

那块东西不大,巴掌大小,表面光滑,握上去像一块普通的鹅卵石。但奇怪的是,在冰凉的河水中,凉得异常。不是河水的凉,而是一种从物体内部渗透出来的、仿佛亘古不化的寒。

厦海来不及细想。他下意识地攥紧了那块石头。一股奇异的寒意从掌心涌进来,顺着胳膊,像一条冰蛇钻进了他的心脏。

他的意识瞬间凝固了。眼前一片漆黑。

世界在那一刻,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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厦海是被晒醒的。阳光直直地刺在他脸上,像万根金针同时扎进眼球。他艰难地撑开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

他发现自己躺在河岸边,半截身子在草地上,半截身子还泡在浅水里。浑身衣裤上沾满淤泥和烂水草,整个人狼狈得像一条被冲上岸的死鱼。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一大口浑水,酸腥的味道在口腔里翻涌,让他差点又昏过去。

“我……还没死……”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他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气。阳光依旧毒辣,但厦海觉得浑身发冷,冷得直打哆嗦。

他缓缓抬起右手。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石头。

灰扑扑的,表面有些小坑洼,棱角已经被河水磨圆了,看起来和河滩上任何一块石头没有区别。

但刚才在水里那种冰凉,他记得清清楚楚。那种寒,至今还残留在他的掌心里,像一根扎进肉里的针。

“难道是你救了我?”厦海盯着石头,自嘲地笑了一声。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荒唐。

他挣扎着坐起来,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他检查了一下自己:没有明显的外伤,除了右手掌心那道被碎玻璃划破的口子,还在渗血。

他把石头揣进兜里,又用破网兜当拐杖,一瘸一拐地往桥洞走。

回到桥洞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厦海靠在桥墩上,身体开始发抖。先是轻微的颤抖,然后越来越剧烈,像有人在他体内敲鼓,震得他牙齿“咯咯”作响。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得吓人。

“妈的……发高烧……”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拉扯一截烂掉的橡皮管。喉咙肿痛,吞口唾沫都像吞玻璃碴。

月亮升起来了,冷白的光斜斜地照进桥洞,在地上投下一片惨淡的银。厦海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冷,胃里像扎进一把小刀,在一阵阵拧紧。他把所有能盖的东西都裹在身上——几件旧衣服、一条捡来的破毯子、还有那个坏了一半的行李箱盖子。但没有用。

冷,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冷。他双眼都睁不开了,感觉自己快要死了。“不能死……我还不想死……”他哆嗦着从兜里摸出那块石头,双手捧在胸前。

石头凉得异常,但此刻贴着他的皮肤,反而让他觉得舒服了一点。他想起小时候,外婆生病的时候,总会躺在床上念:“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他也想起老家庙里的那些神像,香火缭绕中,慈悲而模糊的面孔。他这辈子没信过神。从小到大,他信的是成绩,信的是努力,信的是“好好工作就能过上好日子”。

可到头来,信什么都靠不住。但此刻,他只能信。

“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保佑我……”

厦海把额头抵在石头上,声音微弱得像游丝。

“如来佛祖保佑……”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眼前出现大片大片的色块,像有人在他脑浆里翻搅。

“玉皇大帝保佑……真武大帝保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像在自言自语。

“太上道德天尊保佑……”最后一个字落下。

世界,突然安静了。不是普通的安静。

而是所有的声音——蝉鸣、水流、远处的车声、他自己的呼吸声——全部消失了。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那一瞬间按下了世界的静音键。

厦海感觉额头上的石头,突然凉了一下。那股凉意不同于任何他体验过的寒冷。

它不刺骨,不凌冽,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和清澈。像山涧深处流出的泉水,像深秋清晨的露珠,像某种比人类认知更古老、更纯粹的力量。

他的意识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然后,他眼前的黑暗,碎了。

------------

厦海眼前是一片荒凉的土地。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脚踩在干裂的泥土上。那些裂缝宽而深,像一张张饥饿的嘴,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他抬起头。头顶没有太阳,却亮如白昼。光线很柔和,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渗透过来的,没有阴影,也分不清方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奇特的香味,像是小时候奶奶煎草药的味道。

那味道很淡,却出奇地清晰。像有人刚刚熬过一锅草药,药渣还留在炉子上,氤氲的热气里裹着当归和人参的甘苦。厦海用力吸了一口气。

那股药香顺着鼻腔灌进肺里,他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像干渴了半辈子的人突然饮下一口甘泉。

“这是……哪里?”他环顾四周。

视线所及,方圆约三百丈,是一片平坦的土地。泥土是灰褐色的,干裂而坚硬,但每一道裂缝里都透出若有若无的绿意,像有生命在地下蠢蠢欲动。

不远处,矗立着一间草庐。那草庐不大,比他在乡下见过的守瓜棚大不了多少,但造型古朴,草檐低垂,门楣上刻着一个圆形的图案。

走近几步,终于看清了那个图案,是太极图。阴阳两仪,首尾相衔,像两条首尾互咬的鱼。

他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草庐没有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楚。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害怕。不仅不害怕,反而有一种强烈的、来自本能的吸引,像游子远远看见老家的灯。

草庐里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一些。当面是个三尺高的石龛,龛下摆着个草编的蒲团。石龛里摆放着一枚玉简。

长约一寸,宽约二指,通体青白色,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在昏暗的草庐中,它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光,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厦海朝它伸出手。

就在手掌握住玉简的一瞬间,玉简的表面接触到他掌心的划伤,一滴血渗出来,落在玉简上。血珠在玉简表面停顿了一秒。然后,就像海绵吸水一样,被玉简吞了进去。

“嗡——”一声轻响。玉简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钻入了厦海的眉心。

无数信息像洪水一样涌入脑海。

《清静经》--

太上道德天尊亲传,道门无上心法。

入门炼气,百日筑基,结丹可期。

其法有九重,一重一重天。

同时涌入的,还有一张张画面:人体的经络图、药材的形态、熬制的手法、配方的比例……

厦海的头像要炸开一样疼。他捂住脑袋,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那些信息来得太快、太猛,像有人把一整个图书馆塞进了他的脑子。

过了不知多久,那种胀痛才缓缓褪去。

厦海抬头,满脸是汗。“《清静经》……这里是药圃?”他喃喃自语,像在消化一个荒诞而真实的梦。就在这时,他胃里一阵翻腾,喉咙里突然传来一阵干呕。那种胃酸来得极其猛烈,像整个食道都被火烤干了。他转头,看见了个一尺高的石臼。

石臼里盛着半臼液体。绿色的,像某种草药的汁液,浓稠而清亮,表面微微泛着光。空气中那股药香,似乎就是从这液体中散发出来的。

厦海犹豫了一秒。然后,他走了过去,低下了头,凑近用力闻了闻。

“闻起来……应该不是毒药,不管了”他深吸一口气,闭眼,喝了下去。

清甜,微苦。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生机。像春天的第一场雨,落进干涸了一整个寒冬的土地。

那股液体从喉咙流下去,所过之处,像被温水浸润。胃里的灼烧感消失了,全身的酸痛消失了,甚至手掌上那道伤口也传来一阵细微的痒,像在快速愈合。

厦海直起身来,头脑发晕,眼前一黑,再次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厦海猛地坐起来。他发现自己躺在桥洞里,身上还裹着那些旧衣服和破毯子。但他感觉不到任何不适。没有发烧,没有饥饿,没有酸痛,甚至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气,像是美美地睡了一个世纪。

刚才是在梦里吗?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右手掌心的那道伤口,不见了。连一点疤痕都没有留下,皮肤光滑完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而在右手手心的正中央,多了一个淡淡的图案。

太极图。黑白分明,缓缓旋转,像活的一样。厦海死死地盯着那个图案,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真的……都是真的……”他抬起左手,用拇指用力按了一下右手的太极图案。指尖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包裹住了。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片小天地的模样:百丈的干裂土地、破旧的草庐、石龛、石臼、还有那些还在慢慢消化的经文。

“清静经……炼气……药圃……种药……丹方……”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有一团火在燃烧。

三个月来,他像一条野狗一样活着,被人踩、被人赶、被人当成空气。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他以为,自己会死在某个冬天的桥洞里,被人发现的时候,身体已经僵硬了。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厦海抬起头,看向桥洞外。阳光从桥洞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他攥紧了拳头。掌心的太极图在阳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

一缕斜阳照在他身上,把那个佝偻了三个月的影子,拉得笔直。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背影,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也有一丝说不出的释然。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滚烫的眼泪划过瘦削的脸颊,砸在衣襟上。但他很快擦掉眼泪,站了起来。

“从今始……”他望着掌心那个缓缓旋转的太极图,声音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谁也别想再让我奴颜婢膝的活着。”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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