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培元丹
厦海在草庐中坐下,石龛就在眼前。
炼气四重之后,他的神识比之前壮大了不止一倍。原本只能模糊感知到石龛内部的空间,现在却像隔着一层清水看物,虽不完全清晰,但已能分辨出其中摆放的每一件物事。
石龛内壁上的纹路比从前亮了许多,那些如墨痕般的线条缓缓游动,像是活了过来。几行新的文字从纹路中浮现出来,一笔一划,像有看不见的手在书写。
厦海凝神细看。
“培元丹:固本培元,补气养血。主治内伤亏损、元气大伤、脏腑虚损、久病不愈。方用:黄芪、党参、白术、茯苓、甘草、当归、川芎、白芍、熟地、枸杞、山药、五味子……”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越读越心惊。
“这培元丹,用的都是最普通的中药材,普通到任何一家中药铺子都能抓齐。”厦海喃喃,“可这配伍和炮制之法,却极不寻常。”
普通的中药方剂,君臣佐使,讲究四气五味,升降浮沉。可这培元丹的配方,表面看是十全大补汤的底子,实际上每一味药的用量和投放顺序都极其精妙,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
“比如这黄芪,需用蜜炙,再以文火炒至微黄,去其燥性,只留醇和之气。党参要用上党野生者,蒸熟后阴干……白术要土炒,茯苓要乳制,甘草要蜜水浸……”
厦海越看越入神,不自觉地伸出手指在膝盖上比划起来。
“这哪里是普通药方,这分明是给修士用的丹方,将凡药炼成灵药,让普通人也能承受其力。”他恍然大悟,“断续膏治外伤,这培元丹治内伤,正好补齐了。”
他再往下看。
“此丹初服,气血自生;再服,旧疾去尽;三服,精神倍于常人。修士服之,可助炼气期修为增长,于突破之际尤为有益。”
厦海心中一喜。
“能助修炼?那太好了!”他差点拍腿站起。
可转念一想,又犯了难。
“这上面说,培元丹的炼制,需要以真气将药力反复淬炼,至少需炼气四重以上方可尝试。而且……”他的目光落在配方末尾一行小字上,“火候若不到,药力驳杂,服之反害。成丹需具‘丹纹’,无纹者为散,功效减半。”
厦海皱眉思索。
“丹纹……就是灵光吗?我炼断续膏时,最后膏体上会出现一层极淡的毫光。这培元丹要成丹,应该也是如此。”
他看了看石龛里的药材。
幸亏这些天他种下的药材不断成熟,石龛中已经积累了不少基础药材。黄芪、党参、白术、茯苓,这些常见药材,他之前也种了一些,如今都已采收。
“今晚试试。”他说干就干。
厦海先把药材按配方整理好,一样样称量。没有秤,他就凭神识感知药力,凭手感分份。好在炼气四重之后,他对药性的感知已经极其敏锐,手指一触便知分量轻重。
青石药鼎被搬到草庐中央。
他盘膝坐下,深吸一口气,将真气缓缓注入鼎中。
“以气御药,以神为火。”
鼎身亮起,药材开始在真气中翻腾、融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厦海的额头开始冒汗。培元丹的炼制比断续膏复杂得多,对真气的要求也高得多。他刚突破四重,根基还不算特别稳固,此刻强行炼药,真气消耗极快。
“不能急。”他告诫自己,“慢慢来。”
他放缓真气的输送,让鼎中的药材充分融合。药液在真气的搅动下缓缓旋转,像一锅正在收汁的浓汤。
又过了半个时辰,药液终于凝结成膏状。
“成!”
他低喝一声,猛地加大真气输入。
“嗡!”
石鼎发出一声轻响,鼎盖飞起,一股浓郁的药香喷涌而出,整个草庐都弥漫着一股甘醇如蜜的气息。
厦海探头往鼎中看去。
鼎底,七颗桂圆大小的药丸静静躺着。
每一颗都圆润饱满,颜色深褐,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龟壳上的裂纹,在昏暗的草庐中隐隐透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丹纹……成了!”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
“培元丹,成功了。”
第二天中午,厦海才从空间出来。
不是他故意待那么久,而是炼完丹后实在太累,直接在草庐里睡着了。醒来时外面已经日上三竿。
他匆匆洗漱,赶到医馆。
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林小雨正在给病人发号,见他来了,像见到了救星。
“厦医生,你可算来了!今天人特别多,我先让他们等了一会儿。”林小雨压低声音,“有个病人情况挺严重,你赶紧看看。”
厦海快步走进诊室,看见一个年轻人正蜷缩在候诊椅上,脸色蜡黄,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旁边站着一对中年夫妇,满脸焦急。
“厦医生,求您救救我儿子!”中年男人一见厦海,立刻站起来,“我儿子三个月前出了车祸,脾脏破裂,做了手术。可术后一直恢复不好,吃什么吐什么,人瘦了三十斤。医院说没办法,只能慢慢养,可再这样下去,他撑不住啊!”
厦海看向那个年轻人。
神识扫过,他眉头紧皱。
“脾虚胃弱,中气下陷,加上手术伤及元气,导致整个消化系统几乎停摆。”他心道,“脏腑没有明显病变,但功能极度低下。这样的病人,断续膏没用,得用培元丹。”
他示意林小雨把病人扶进诊室。
“怎么称呼?”厦海问。
“我姓刘,刘军。”年轻人有气无力地说。
“刘军,三个月前的车祸,是不是内出血严重,还输过不少血?”厦海问。
刘军的母亲连连点头:“对对对,在ICU住了一周,输了十几个单位的血。医生说,能捡回一条命就不错了……”
“命是保住了,但元气也耗尽了。”厦海说。
他转身走到药柜前,取出一颗刚炼好的培元丹。
那药丸用蜡纸包着,打开时,一股甘香扑面而来。
“把这颗药,用温水化开,先让他服下。”
刘军的母亲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化了一碗温水,喂儿子喝下。
说来也怪,那药水一入喉,刘军原本青灰的脸上竟然慢慢有了一丝血色。
“什么感觉?”厦海问。
“肚子里……热乎乎的。”刘军声音微弱,“不恶心了……想喝点热粥。”
他母亲差点哭出来:“想吃了?真的想吃了?这一个月,他听见‘吃’字就吐啊!”
“别急。”厦海说,“先给他喝点稀粥,放几片姜。这几天不能吃硬食,不能吃肉,不能碰凉。等脾胃缓过来再说。”
他转向中年夫妇:“你们先把人带回去,明天再来一趟。我再给他开一剂培元散,连服三日。三天后,他能正常吃饭。”
“三天能吃饭?”中年男人有些不敢相信,“医生说至少要再养半年……”
“半年?”厦海淡淡一笑,“三天还太久呢。不过他底子虚,彻底恢复得一个月。这一个月,好好养,别干重活。”
“一定一定!”
一家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候诊区响起一片惊叹。
“连这种病都能治?”
“那人我看着都快不行了,一颗药下去,脸色立刻好转!”
“厦神医真是活菩萨!”
厦海没有理会这些议论,继续叫下一个病人。
但他心里清楚,培元丹的效果,远远没有完全发挥出来。若是普通人服下,只是觉得精神好转,胃口恢复。若是由修士服下,那才是真正的功效所在。
“这药先不急着卖。等我自己修为再稳固些,炼出更多再说。”他暗暗盘算。
日子在忙碌中飞逝。
厦海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白天在医馆坐诊,晚上进入小天地种药、炼药、修炼。
他的修为在不知不觉中又有了精进。炼气四重之后,经脉中真气的奔流愈发顺畅,偶尔他甚至能感到那股热气在皮肤之下主动流转,像有生命一般。
药圃里的药材又丰收了一批。这次除了骨碎补、当归、黄芪之类的常用药材,那几株青灵草也终于彻底成熟了。
青灵草是洗髓丹的主材。
厦海现在还没法炼洗髓丹,但青灵草本身就有清心明目的功效。他采下几株,放进石龛,又留下一株继续结籽。
“等种子攒够,就再开几垄地,全种上青灵草。”他蹲在药田边,盘算着。
这方空间的秘密,他每多了解一分,就多一分敬畏。
“当年太上老君,骑青牛,执太极图,炼化万物。这药圃虽然只是太极图的一角碎片,却已如此神妙。那真正的太极图,又该是何等光景……”
他站起身,望向空间边缘那无边的灰白。
“总有那么一天。”他低声说,“我要去看看,这片天地的尽头是什么。”
转眼过了半月。
厦氏中医馆已经成了城北地界的一块招牌。
不夸张地说,在城北,谁家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找厦神医”。有相熟的街坊甚至开始喊他“小华佗”。
林小雨忙得脚不沾地,但她乐在其中。厦海教了她不少本事:怎么看舌苔,怎么把脉,怎么配药。她本来就聪明,又肯下苦功,进步极快。
“厦医生,你现在在城北,比市长都好使。”林小雨半开玩笑地说,“前天二壮他娘跟邻居吵架,都来请你去评理。”
“我是医生,不是街道办。”厦海哭笑不得。
“谁让你名气大呢。”林小雨笑。
正说着,门外走进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看就是跟班。
“请问,厦海厦医生在吗?”男人声音温和,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居高临下。
“我就是。”厦海从诊室里走出来,“您是哪位?”
男人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我叫陈景行,市第一人民医院中医科的主任。”
厦海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陈主任,有什么指教?”
陈景行笑了笑:“指教不敢当。只是听说城北出了位少年神医,专治疑难杂症,连我们医院治不了的病人都给治好了。我代表市一院中医科,想请厦医生去参加下周的医学交流会。”
“交流会?”厦海皱眉。
“对,全市中西医骨干都会到场。有几位省里的专家也会来。大家一起探讨疑难病例,交流临床经验。”陈景行说,“不知厦医生肯不肯赏光?”
厦海看着陈景行,沉默了几秒。
这人来得巧,话也说得客气。
但厦海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交流不敢当。”厦海说,“不过既然陈主任亲自来请,我一定到场。时间、地点?”
陈景行报上时间和地点,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人走了。
林小雨凑过来,小声问:“厦医生,我怎么觉得这人怪怪的?”
“怪在哪里?”
“说不上来。”林小雨皱眉,“就好像……他特别希望你当场出丑。”
厦海看了她一眼。
“你也看出来了?”他轻笑一声,“让我去医学交流会,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是有人想让我在专家面前露怯;要么,是有人想借着交流会,看看我的底。”
他收起笑容,目光渐冷。
“不管哪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周末,市第一人民医院大礼堂。
厦海到的时候,会场里已经坐满了人。白大褂、西装、领带,还有几件半旧的中式对襟衫,显示着与会者的不同身份。
厦海穿得很普通。
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黑色长裤,旧帆布鞋。头发刚洗过,清清爽爽。他站在一群白大褂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林小雨本想来,厦海没让。这种场合,他一个人来更好。
“厦医生来了。”
有人认出了他。
“那个报纸上的厦神医?”
“看起来好年轻啊。”
“就是治好截肢少年的那位?”
议论声中,陈景行迎了上来。
“厦医生,这边请。特意给你留了位置。”
他在前面引路,把厦海领到前排靠边的座位上。
厦海坐下,环视四周。
讲台上,正在展示一例疑难病例。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正对着投影,分析病人的CT影像和化验报告。
台下的医生们偶尔低声议论,偶尔奋笔疾书。
厦海听了一会儿,讲的是一例反复低烧不退的患者。抗生素无效,激素无效,免疫检查阴性,病因不明。
“这例病例呢,目前我们初步怀疑是感染性心内膜炎,但血培养阴性,还不确定。想听听大家的意见。”老专家说。
台下沉默了片刻。
有人站起来分析,有人提出做PET-CT,有人说考虑免疫缺陷,各有各的说法。
陈景行侧过头,看向厦海,压低声音道:“厦医生,刚才老专家提的这例病人,我们中医科也看过。不知你有什么高见?”
他声音虽低,却足够让周围几排的人听见。
霎时间,十几道目光同时落在厦海身上。
有好奇,有怀疑,更多的,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厦海看着陈景行,心里冷笑了一下。
这是明摆着要看他笑话。
一个摆摊卖膏药出身的“野医”,在这种场合能说出什么“高见”?
厦海没理会周围的目光。
他站起来,面向讲台。
“我没有高见。”他说。
陈景行嘴角微微翘起。
“不过,如果是这个病人的话,”厦海接着说,“他不是低烧。他每天下午体温升高,半夜自行退去,实际上是一种‘阴虚湿热’。”
此话一出,全场安静了一瞬。
老专家推了推眼镜,看向厦海。
“年轻人,你怎么知道这个病例的细节?”
厦海摇了摇头:“我不看细节。这种症状,中医辨证叫作‘午后湿热,盗汗,手足心热’,属阴虚内热。如果是感染性心内膜炎,发热应该没有规律,而且病程越拖会越重。但这个病人,如果我猜得不错,应该已经反复低烧超过三个月了吧?”
老专家的眼神变了。
因为厦海说的,全对。
“你……你了解这个病例?”老专家问。
“不了解。”厦海说,“中医不需要看化验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停在陈景行脸上。
“病人舌红少苔,脉细数,五心烦热,口干咽燥。如果各位有机会见到病人,可以验证一下。”
说完,他坐了下来。
礼堂里一片寂静。
片刻后,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舌红少苔,脉细数……很典型的阴虚。”
“可他没看过病人,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难道真是神医?”
老专家站在台上,看了厦海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后生可畏。”他朝厦海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那病人我们查了两个月,最后中医科的陈主任也建议做骨髓穿刺,还没做。你说说看,怎么治?”
厦海淡淡道:“知柏地黄丸加减,再配合针灸三阴交、太溪、阴陵泉。七天见效。不敢说断根,但能好八成。”
“这方子倒是平实。”老专家点头,“不过,如果是感染性心内膜炎,用知柏地黄丸只会耽误病情。”
“所以需要辩证。”厦海说,“中医最忌先入为主。若是我接诊,不会先假设他是什么病。舌脉为主,四诊合参。是阴虚,就治阴虚。一剂下去,热度立减。”
陈景行终于忍不住了。
“厦医生,你说得太绝对了。患者现在还在我们医院住院,要是按你的方法治坏了,谁负责?”
“我负责。”厦海淡淡道。
“你负责得起吗?万一出个好歹……”
“陈主任。”厦海打断他,“病人已经在你们医院折腾了两个月,高烧不退,各种检查做了个遍,到现在还是‘病因不明’。再拖下去,他只会更遭罪。而我只用七天。”
他盯着陈景行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
“要不这样,七天之后,我再来。你带病人,我带药。要是他退了烧,你们放人,以后的病归我治。要是没退烧,我厦海从此离开江市,再也不行医。”
满场哗然。
“这是赌上了全部前程啊!”
“好大的口气!”
“这年轻人是不是疯了?”
陈景行脸色铁青。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应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种赌约,他不敢轻易应。万一厦海真把人治好了,他陈景行的脸就丢尽了;可要是不应,又显得心虚。
老专家连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学术讨论嘛,别搞得跟赌局似的。这样,我提议,以医院的名义请厦医生会诊。病人同意的话,请厦医生给看看。”
他说得诚恳,厦海也顺势给了台阶。
“可以。”他点头。
陈景行没再吭声,只是脸色阴沉得厉害。
交流会的后半段,很多人都心不在焉。
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厦海身上。
这个从桥洞里走出来的年轻医生,用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把整个会场搅得暗流涌动。
厦海坐在那里,脸上始终波澜不惊。
但他知道,今天这出戏,只是开始。
真正的大戏,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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