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瑶带陆沉去买衣服,是在周日的下午。
那天上午,苏婉清在饭桌上说了一句:“小沉的衣服还是太少了,明瑶,你下午不是要去逛街吗?带你哥去挑几件,你眼光好,帮他改造改造形象。”
陆明瑶当时正在喝燕窝,听到这句话,勺子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了陆沉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嫌弃,有不屑,还有一丝…… 勉为其难。
她上下打量了陆沉一番,旧 T 恤,旧运动裤,旧运动鞋,全身上下加起来不超过两百块钱。然后她皱了皱眉头,像是在看一件需要被处理的垃圾。
“行吧。”:她放下勺子,语气很不情愿:“下午我带他去。”
苏婉清笑了:“还是明瑶懂事。”
陆明瑶没说话,只是又看了陆沉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燕窝。
陆沉全程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饭。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从他回到这个家的第一天起,陆明瑶就看他不顺眼,不是那种深藏不露的不顺眼,是赤裸裸的、写在脸上的不顺眼。她嫌他土,嫌他穷,嫌他丢陆家的脸。
这种嫌弃,和陆明曦的敌意不一样。
陆明曦的敌意,是因为恐惧,怕他抢走东西。
陆明瑶的嫌弃,是因为虚荣,怕他丢她的脸。
而虚荣,是最好利用的东西。
陆沉在心里给陆明瑶的“薅羊毛指数” 打了个分,四星。
虚荣心 = 自动打款机,只要拿捏好场合。
今天下午,就是第一个场合。
下午两点,陆明瑶的车停在了别墅门口。
那是一辆红色的法拉利,车身很低,线条流畅,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陆明瑶坐在驾驶座上,戴着一副墨镜,嘴唇涂着正红色的口红,耳朵上戴着一对钻石耳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按了一下喇叭,然后降下车窗,对站在门口的陆沉喊:“上车。”
语气很不耐烦,像是在叫一个快递员。
陆沉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内有一股香水味,是那种很浓、很甜、很昂贵的香水味,混着皮革的气息,闻起来让人有点头晕。
陆明瑶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头:“你就穿这个去?”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旧 T 恤,旧运动裤,旧运动鞋。
“嗯。”:他说。
“算了。”:陆明瑶摆摆手,像是放弃了什么:“反正去了也是要换的。坐稳了。”
她踩下油门,法拉利 “轰” 的一声冲了出去,推背感很强,陆沉的后背紧紧地贴在座椅上。
车开得很快,陆明瑶的驾驶风格和她这个人一样,张扬,霸道,不管不顾。她在车流里穿梭,变道不打灯,超车不减速,引擎的轰鸣声在街道上回响。
陆沉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面无表情。
他不是不紧张,是紧张也没用。
而且,他注意到了,陆明瑶开车的时候,会时不时地看他一眼,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她大概以为,他第一次坐法拉利,会紧张,会兴奋,会东张西望,会问东问西。
但他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像在坐一辆普通的出租车。
陆明瑶的嘴角微微下撇了一下,像是有点失望,又有点不爽。
她大概觉得,这个弟弟,连 “土” 都土得不够配合。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市中心的奢侈品商场门口。
这个商场,陆沉送外卖的时候来过很多次,但都是在门口取餐,从来没有进去过。商场的保安会拦着送外卖的,不让进,只能在门口等客户下来取。
现在,他跟着陆明瑶,走了进去。
保安没有拦他,不是因为他穿得好,是因为他旁边的陆明瑶。
陆明瑶是这里的 VIP,超级 VIP,保安都认识她。
商场里很安静,和外面的喧嚣完全不同。地面是大理石的,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天花板很高,上面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香薰的味道,混着皮革和奢侈品的气息。
两旁的店铺,都是他叫不出名字的品牌,或者说,他叫得出名字,但从来没有进去过。Gucci、Prada、LV、Hermès、Dior、Chanel…… 每一家店的门面都很大,装修都很豪华,橱窗里的模特穿着当季最新款的衣服,看起来就很贵。
陆明瑶走在前面,脚步很快,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 “哒哒哒” 的声音,很有节奏。她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上扬,像是一只骄傲的孔雀。
陆沉跟在后面,不快不慢,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他注意到,沿途的导购看到陆明瑶,都会微笑着鞠躬,说 “陆小姐好”。陆明瑶会微微点头,或者直接无视,看心情。
这就是名媛的待遇。
陆沉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然后,陆明瑶停在了一家店门口,是 Gucci。
她转过身,对陆沉说:“进去,给你挑几件。”
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 “进去,给你挑几斤白菜”。
陆沉跟着她走了进去。
店内的导购看到陆明瑶,立刻迎了上来,笑容满面:“陆小姐,您来了!今天想看点什么?”
“给我哥挑几件衣服。”:陆明瑶指了指陆沉,语气很随意:“他太土了,需要改造一下。”
导购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立刻恢复了正常,看向陆沉,微笑着说:“先生您好,请问您平时喜欢什么风格?我帮您推荐。”
陆沉还没说话,陆明瑶就抢先说了:“他懂什么风格?你看着挑吧,只要别太丑就行。”
导购的笑容又僵了一瞬,然后说:“好的,陆小姐,您稍等。”
她转身去拿衣服了。
陆明瑶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包,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评估值不值得买。
陆沉站在原地,安静地等着。
他注意到,店内的其他导购,都在偷偷地看他,眼神里有好奇,有评估,还有一丝…… 不易察觉的轻视。
大概是因为他穿得太土了,和这个店的氛围格格不入。
陆沉不在意。
他早就习惯了被人轻视。
在孤儿院的时候,被来领养的夫妻轻视;在大学的时候,被有钱的同学轻视;送外卖的时候,被客户轻视。
轻视他的人多了去了,这些导购算老几?
而且,他知道,很快,这些轻视就会变成惊讶。
因为陆明瑶会给他买很多很贵的衣服。
到那时候,这些导购的眼神,就会变了。
这就是钱的力量。
导购拿了一堆衣服过来,挂在衣架上,至少有十几件。
“先生,您试试这些?”:导购微笑着说:“都是今年的新款,很适合您的气质。”
陆沉看了一眼那些衣服 ,T 恤、衬衫、卫衣、夹克、裤子、鞋子,应有尽有,每一件都带着吊牌,每一件看起来都很贵。
他拿起一件 T 恤,看了一眼吊牌,四千八。
又拿起一件衬衫,六千二。
一件卫衣,八千九。
一条裤子,五千五。
一双鞋,一万二。
他在心里快速地换算,这件四千八,够他送两个月外卖;这件六千二,够他送两个半月,这件八千九,够他送将近三个月……
“你发什么呆?”:陆明瑶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不耐烦:“快去试啊,站着干什么?”
“哦。”:陆沉应了一声,拿起衣服,走进了试衣间。
试衣间很大,至少有五平米,里面有镜子、椅子、挂钩,还有一瓶香水。和他出租屋的卫生间差不多大。
他换上衣服,走出来。
导购的眼睛亮了一下:“先生,这件很适合您!”
陆明瑶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皱了皱眉头:“一般。再试试那件。”
陆沉又进去,换上另一件,走出来。
“这件呢?”:导购问。
陆明瑶看了一眼:“还行。再试试那件夹克。”
陆沉又进去,换上夹克,走出来。
“这件不错。”:陆明瑶点了点头:“就这件吧。还有那条裤子,那双鞋,都试试。”
陆沉一件一件地试,陆明瑶一件一件地评。
她的评价很简短 ,“一般”“ 还行 ”“不错”“ 太丑了 ”“这件可以”。
陆沉全程不说话,任由她摆布。
让试就试,让换就换,让脱就脱。
他注意到,陆明瑶在他试衣服的时候,会时不时地跟导购抱怨 ,
“你说他怎么连这个牌子都不知道?刚才还问我 Gucci 是不是卖包包的。”
“他走路能不能有点气质?含胸驼背的,像个小老头。”
“你别什么都摸,摸脏了要赔的。”, 这句话是对陆沉说的,因为他刚才摸了一下一个包包的皮质。
每一句抱怨,都带着嫌弃,带着不屑,带着 “我怎么会有这么土的哥哥” 的无奈。
陆沉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不生气。
真的不生气。
因为他知道,陆明瑶的每一句抱怨,每一次嫌弃,都是在为 “补偿” 做铺垫。
她越嫌弃他,就越觉得 “我这个哥哥太土了,我得给他买好点的衣服,不然丢我的脸”。
然后,她就会买更多、更贵的衣服。
嫌弃 = 消费动力。
这就是陆明瑶的 “薅羊毛逻辑”。
陆沉在心里给这个逻辑点了个赞。
一个小时后,试衣结束。
陆明瑶指着挑出来的衣服,对导购说:“这些,都包起来。”
导购数了数 ,T 恤两件,衬衫两件,卫衣一件,夹克一件,裤子两条,鞋子两双,总共十件。
“好的陆小姐,我帮您算一下。”:导购拿起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了一通,然后微笑着说:“总共是十二万八千六。”
十二万八千六。
陆沉在心里快速地换算,他送外卖,一个月存五千,需要存二十五个月,两年零一个月。
而陆明瑶,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都包起来”。
“刷卡。”:陆明瑶从包里拿出一张卡,递给导购。
是她自己的卡,不是陆正宏给的附属卡。
陆沉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以为陆明瑶会刷陆正宏给的卡,或者至少刷家里的卡。但她刷的是自己的卡。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虽然嫌弃他,但还是愿意为他花钱。
或者说,她不愿意让别人知道 ,“我给我那个土哥哥买衣服,花的是我爸的钱”。
她要的是 “我自己花钱给我哥买衣服” 的面子。
虚荣心,果然是第一生产力。
陆沉在心里又给陆明瑶的 “薅羊毛指数” 加了半颗星,四星半。
导购刷完卡,把衣服包好,装在十几个购物袋里,递过来。
“陆小姐,您的衣服。”
“嗯。”:陆明瑶接过卡,放回包里,然后对陆沉说:“提着。”
陆沉走过去,提起那些购物袋,十几个袋子,很重,至少有二三十斤。
他一只手提着五个,另一只手提着六个,跟在陆明瑶后面,走出了店门。
沿途的导购,都在看他,眼神里的轻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和羡慕。
十二万八千六的衣服,随手就买了。
这个看起来很土的男人,原来是个隐形富豪。
陆沉不在意这些眼神。
他只是安静地提着袋子,跟在陆明瑶后面,走出了商场。
商场门口,阳光很刺眼。
陆明瑶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陆沉站在她旁边,提着十几个购物袋,安静地等着。
然后他听到了陆明瑶的声音。
“喂,菲菲啊,我跟你说,烦死了今天。”:陆明瑶的声音很大,带着一丝抱怨,还有一丝…… 炫耀:“我那个失散的哥哥,你知道吧?就是之前跟你说的那个,从孤儿院找回来的那个。今天我妈非让我带他去买衣服,说什么改造形象。我的天,你是没见到他有多土,连 Gucci 都不知道,还问我是不是卖包包的。走路含胸驼背的,像个小老头。我给他挑了半天,买了十几万的衣服,刷的还是我自己的卡。唉,谁让他是我哥呢,丢我的脸也不能丢陆家的脸啊。”
她一边说,一边笑,笑声里带着嫌弃,带着无奈,还有一丝…… 不易察觉的得意。
大概是在跟朋友炫耀 ,“你看,我多大方,给我哥买了十几万的衣服”。
陆沉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他面无表情。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购物袋,十几个袋子,每个袋子上都印着醒目的品牌 logo,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十二万八千六。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这些衣服,他不会全穿。
他会挑几件低调的、不显眼的穿,比如那件黑色的夹克,比如那件深灰色的衬衫。这些衣服,看起来不张扬,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价格。
剩下的那些,太显眼的、太花哨的、logo 太大的,他不会穿。
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没必要。
而且,那些不穿的衣服,可以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着以后 “处理”。
比如,周胖子生日的时候,送他一件。比如,孤儿院的孩子考上大学的时候,送他们几件。比如,以后 “搬家” 或者 “装修” 的时候,名正言顺地 “处理” 掉。
十二万八千六的衣服,打个五折,六万多。
六万多,够他在大学附近付一套小公寓的首付了。
当然,这只是初步的想法。
但不管怎么说,这十几万,是实实在在的。
是陆明瑶自己掏腰包给他买的。
不需要他开口,不需要他索取,只需要他 “足够土”,陆明瑶就会自动给他买。
虚荣心,果然是最好的薅羊毛工具。
陆沉在心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明瑶的背影,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十几万,行,记你一功。
陆明瑶挂了电话,转过身,看到陆沉站在旁边,提着十几个购物袋,面无表情。
她愣了一下,然后问:“你…… 你都听到了?”
“嗯。”:陆沉说。
陆明瑶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她扬起下巴,语气很霸道:“听到了又怎么样?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你本来就很土。”
“嗯。”:陆沉说:“是挺土的。”
陆明瑶又愣了一下。
她以为陆沉会生气,会辩解,会不好意思。但他没有。他只是平静地承认了 ,“是挺土的”。
这种平静,让她有点不爽。
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行了,上车吧。”:陆明瑶摆摆手,转身往法拉利的方向走:“买完了,回家。”
“好。”:陆沉提着购物袋,跟在她后面。
走到车旁边,陆明瑶打开后备箱,陆沉把购物袋放进去。
后备箱很大,但十几个购物袋放进去,还是塞得满满当当。
陆明瑶看着后备箱,皱了皱眉头:“买这么多,他穿得完吗?”
然后她关上车门,坐进驾驶座,踩下油门。
法拉利 “轰” 的一声,冲了出去。
陆沉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面无表情。
他在心里算账。
今天,陆明瑶给他花了十二万八千六。
加上之前苏婉清买的五十万,加上陆正宏给的五百万,花了五十万,剩四百五十万,加上黑卡没刷,加上手表项链耳机钱包,大概二十五万,加上衣服五十万……
他回到这个家,不到两周,已经 “薅” 了将近六百万的资产。
六百万。
他送外卖,一个月存五千,需要存一千二百个月,一百年。
从清朝末年开始送外卖,送到现在,刚好能存够。
而现在,他只花了两周。
陆沉在心里吹了声口哨。
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惊叹。
惊叹于钱的力量,也惊叹于 “愧疚” 和 “虚荣” 的力量。
一个父亲的愧疚,值五百万。
一个母亲的愧疚,值五十万。
一个二姐的虚荣,值十二万八千六。
加起来,五百六十二万八千六。
而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还有大姐的愧疚,三姐的愧疚,弟弟的 “作妖”每一次作妖都是一次资产升级,还有亲戚们的 “刺激”……
羊毛多的是,慢慢薅。
陆沉在心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陆明瑶。
她戴着墨镜,嘴唇涂着正红色的口红,耳朵上的钻石耳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的表情很冷淡,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陆沉收回目光,继续看窗外。
二姐的线,也布好了。
接下来,该轮到…… 弟弟了。
或者,某个不知死活的富二代。
谁先跳出来,就先薅谁。
反正,羊毛多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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