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找陆沉谈话,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的,花园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热热闹闹地挤在枝头,香气随风飘得很远。
陆沉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是《房地产投资入门》。
他已经看了三遍了。
第一遍,看概念,第二遍,看逻辑,第三遍,看细节。每一遍都有新的收获,每一遍都让他对 “投资”这两个字有更深的理解。
他不是在随便看看。
他是在为以后做准备。
四百五十万存款,加上即将到手的一套房子,这些只是起点。他要的不是这些,是更多,更多的房子,更多的公寓,更多的写字楼,更多的租金。
他的目标很明确:月入百万租金,然后彻底躺平。
为了这个目标,他需要知识,需要信息,需要人脉。
而知识,是最基础的。
陆沉翻了一页书,正看到 “地段选择的五个核心指标”,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不快不慢,和苏婉清的细碎脚步声、陆明瑶的高跟鞋声、陆明曦的轻脚步声都不一样。
这是一个习惯了 “不引人注意” 的人的脚步声。
陆沉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老赵。
老赵是陆家的老管家,在陆家干了三十年。
他今年五十八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老松树。他总是穿着一身黑色的制服,熨烫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他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不多说一个字,也不少说一个字。
他的眼睛很毒。
陆沉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老赵看他的那一眼,像扫描仪一样,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就收回了目光,面无表情。
但陆沉知道,那一眼里,有评估,有判断,还有一丝…… 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个 “变数”。
从那以后,老赵就一直在观察他。
陆沉能感觉到,吃饭的时候,老赵站在旁边,目光会时不时地落在他身上,他在花园散步的时候,老赵会在远处 “恰好” 经过,然后看他一眼,他回房间的时候,老赵会 “恰好” 在走廊里擦花瓶,然后看他一眼。
每一眼都很短暂,很隐蔽,像是不经意的一瞥。
但陆沉都捕捉到了。
他不介意。
被人观察,不是什么坏事。尤其是被一个 “眼睛毒” 的老管家观察,这说明,老赵对他有兴趣,或者说,老赵在判断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而陆沉,也在观察老赵。
他注意到,老赵对陆明轩的态度,和对其他人不一样。
对陆正宏,老赵是恭敬,对苏婉清,老赵是体贴,对三个姐姐,老赵是尊重,对陆沉,老赵是……观察。
但对陆明轩,老赵是……冷淡。
不是那种明显的冷淡,是那种 “我不喜欢你但我不说” 的冷淡。陆明轩跟他说话,他会回应,但语气很平,没有多余的表情,陆明轩让他做什么,他会做,但做得不情不愿,陆明轩不在的时候,老赵看他背影的眼神里,有一丝……不屑。
陆沉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知道,老赵不喜欢陆明轩。
或者说,老赵看穿了陆明轩。
这很好。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虽然现在还谈不上“朋友”,但至少,老赵不是陆明轩的人。
而今天,老赵主动来找他了。
这说明,老赵观察够了,判断完了,准备“表态” 了。
陆沉合上书,抬起头。
老赵站在他面前,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背挺得很直,面无表情。
“少爷。”: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人听清:“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陆沉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您说。”
老赵看了一眼四周,花园里没人,只有远处的园丁在修剪花草,听不到他们说话。
然后他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
“明轩少爷…… 不是表面上那样的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但陆沉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只是看着老赵,眼神很平静,像在听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然后他说:“我知道。”
三个字。
很轻,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赵愣住了。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准备了很多话,准备了证据,准备了细节,准备了“少爷您可能不信但我观察了很多年” 的铺垫。他以为陆沉会惊讶,会怀疑,会问“你什么意思”“ 你有什么证据 ”。
但他没想到,陆沉只说了三个字:“我知道”。
“您…… 您知道?”:老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嗯。”:陆沉点了点头:“第一天就知道了。”
第一天。
老赵的脑子 “嗡” 了一下。
第一天?
陆沉回到陆家的第一天,他就看穿了陆明轩?
这怎么可能?
他在陆家干了三十年,看着陆明轩长大,花了好几年才看穿这个 “懂事弟弟”的真面目。而陆沉,只花了一天?
老赵看着陆沉,眼神里的评估和判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还有一丝……敬畏。
他突然觉得,这个失散了二十三年的少爷,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那您……”:老赵的声音有点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震惊:“那您为什么……”
他没说完,但陆沉知道他想问什么。
你为什么不拆穿他?你为什么不告诉爸妈?你为什么任由他表演?
陆沉看着老赵,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轻,但意味深长。
“赵叔,”:他说,声音很轻,很平静:“有些事,不用急。”
六个字。
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老赵心里的某扇门。
老赵看着陆沉,看了很久。
他突然明白了。
陆沉不是不拆穿,是不想拆穿。
不是因为他软弱,不是因为他善良,是因为……拆穿没有好处。
或者说,不拆穿,更有好处。
老赵在陆家干了三十年,见过太多的人和事,他太懂“利益”这两个字了。
陆明轩每一次表演,每一次作妖,都会让陆正宏和苏婉清的愧疚值拉满。愧疚值拉满,补偿就会到位。每一次补偿,都是实实在在的资产,衣服、手表、车子、房子。
如果拆穿了陆明轩,陆正宏和苏婉清会失望,会愤怒,但愧疚值会消失。愧疚值消失了,补偿也就停止了。
所以,不拆穿,比拆穿更有利。
陆沉不是在“忍”,是在“等”。
等陆明轩自己跳出来,自己表演,自己作妖,然后自己把资产送到陆沉手里。
这是一盘棋。
而陆沉,是那个下棋的人。
老赵看着陆沉,后背微微发凉。
他突然觉得,这个看起来温和寡言、不争不抢的少爷,比陆明轩可怕得多。
陆明轩的心机,是写在脸上的,虽然他演得很好,但老赵这种老江湖,一眼就能看穿。
但陆沉的心机,是藏在骨子里的。
你看不到,摸不着,甚至感觉不到。等你感觉到的时候,你已经输了。
老赵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微微躬身:“少爷,我明白了。”
陆沉看着他,点了点头:“赵叔,您是明白人。”
“少爷过奖了。”:老赵说,声音比刚才恭敬了几分:“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您尽管吩咐。”
这句话,是表态。
老赵正式站到了陆沉这一边。
陆沉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赵叔,我没什么需要您做的。您只要…… 做好您自己的事就行了。”
他顿了一下,然后看着老赵,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有些事,知道就行了,不用说出来。”:他说:“您在陆家干了三十年,比我懂这个道理。”
老赵看着他,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少爷,我懂。”
他真的懂了。
陆沉不是不需要他,是现在不需要他。
现在,陆沉需要的是 “观察” 和 “等待”,不需要 “行动”。等时机到了,等陆沉需要 “行动” 的时候,他自然会找老赵。
而老赵要做的,就是在这段时间里,继续做好自己的事,继续观察陆明轩,继续收集信息,然后……等。
等陆沉需要他的那一天。
老赵在陆家干了三十年,最擅长的就是“等”。
他等过陆正宏创业,等过三个姐姐出生,等过陆明轩被收养,等过陆沉被找到。
现在,他等陆沉。
“那少爷,我先去忙了。”:老赵微微躬身:“您慢慢看书。”
“好。”:陆沉点了点头。
老赵转身,往别墅的方向走。
他的脚步依然很轻,很慢,不快不慢,但和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他的脚步里有犹豫,有试探,有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的纠结。
走的时候,他的脚步里有坚定,有恭敬,有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的释然。
陆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别墅的门口。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房地产投资入门》,,“地段选择的五个核心指标”。
他翻了一页,继续看。
面无表情。
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别墅里,老赵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闭着眼睛。
他的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
他在陆家干了三十年,见过太多的人和事。他看着陆正宏从一个穷小子变成亿万富翁,看着苏婉清从一个舞蹈演员变成全职太太,看着三个姐姐从襁褓中的婴儿变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看着陆明轩从一个三岁的孩子变成一个 “懂事” 的少年。
他以为,他已经看透了陆家的所有人。
但陆沉,让他看不透。
这个失散了二十三年的少爷,看起来温和寡言,不争不抢,像一块没有棱角的石头。但老赵知道,这块石头下面,藏着深不见底的水。
第一天就看穿了陆明轩。
不拆穿,不愤怒,不辩解,只是安静地看着,等着。
“有些事,不用急。”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陆沉的内心。
他不是不急,是时候未到。
老赵突然觉得,陆家的天,要变了。
陆明轩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以为陆沉是他手里的棋子。但他不知道,真正下棋的人,是陆沉。而他陆明轩,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一颗会自己跳出来、自己把自己送到对方手里的棋子。
老赵在陆家干了三十年,最懂“站队”这两个字。
他已经站好了。
站在陆沉这一边。
不是因为陆沉给了他什么好处,是因为他知道,陆沉会赢。
而跟着赢的人,才有未来。
老赵睁开眼睛,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制服,然后往厨房的方向走。
他要去看看,今天晚上的菜准备得怎么样了。
陆沉喜欢吃什么,他已经观察出来了,清淡,不辣,喜欢吃鱼,喜欢吃蔬菜,不喜欢吃太油腻的东西。
以后,厨房的菜,要按照陆沉的口味来做。
这是他能做的,第一件事。
花园里,陆沉合上书,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
夕阳正在西下,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很美。
他在心里,给老赵打了个分。
眼力:九分。
判断力:八分。
忠诚度:待定。
老赵主动来找他,提醒他陆明轩的真面目,这说明老赵有眼力,有判断力,也有正义感,或者说,有 “站队” 的意识。
但忠诚度,还需要观察。
老赵在陆家干了三十年,对陆正宏和苏婉清是忠诚的。这种忠诚,会不会转移到他陆沉身上,还不好说。
不过,没关系。
陆沉不需要老赵的“忠诚”,他只需要老赵的“有用”。
老赵在陆家干了三十年,知道太多的事,陆正宏的习惯,苏婉清的喜好,三个姐姐的性格,陆明轩的秘密,陆家的资产分布,亲戚们的关系网……
这些信息,对陆沉来说,比黄金还值钱。
而老赵,就是这些信息的 “活字典”。
只要老赵愿意“提供”信息,陆沉就不需要他的“忠诚”。
当然,如果老赵既能提供信息,又能保持忠诚,那就更好了。
陆沉在心里,给老赵的“编外情报员”身份,打了一个“待定”的标签。
等观察一段时间,再决定要不要“转正”。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房地产投资入门》,,“租金回报率的计算方法”。
他看了两行,然后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别墅的方向。
别墅的二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
那是陆明轩的房间。
陆沉看着那扇窗户,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错觉。
演吧,尽情演。
你演得越投入,我拿到的就越多。
现在,又多了一个观众,老赵。
有了老赵这个 “内部视角”,陆明轩的每一次表演,每一次作妖,都会被老赵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然后……在合适的时候,变成陆沉手里的武器。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陆沉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夕阳西下,夜色渐浓。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虫鸣声,和翻书的声音。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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