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号,下午两点五十分。
江城市第三中学,高三教师办公室。
老式空调挂在墙上,呼呼的吹着冷风,吹的办公桌上的卷子哗哗响,却压不住满屋子的热气。
校长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地中海的脑袋亮的反光,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走两步就停下来看一眼电脑,催一句:“好了没?到点了没?怎么还不能查?”
刘主任坐在电脑前面,脑袋比校长的还亮,手放在鼠标上,不停的刷新页面,刷新一次手就抖一下:“快了快了校长,还有十分钟,通道三点整开,我这盯着呢,一秒都不耽误。”
张老师翘着二郎腿坐在旁边的破椅子上,端着他那个用了十年的不锈钢保温杯,盖子也没盖,茶叶沫子在水里飘着,一脸的笃定,跟吃了定心丸似的。
“校长你别转了,转的我眼晕。”张老师喝了口茶,慢悠悠的开口,“我教了三十年书,什么学生没见过?四模那卷子,我亲自盯着他考的,一个半小时交卷,687分,最后一道导数压轴题,他用的拉格朗日中值定理,解法比教参上的还简单三步,我教了这么多年竞赛,都没见过那么巧的思路。”
“就这水平,高考正常发挥,700分都挡不住,省状元?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跑不了。”
旁边刚毕业的李老师有点担心,推了推黑框眼镜:“张老师,会不会太冒险了?许凡平时小测都才考三四十分,作业也不交,我带了他半年,他上课天天睡觉,连三角函数公式都背不下来,四模别是超水平蒙的吧?”
“蒙?”张老师嗤笑一声,“你蒙个687给我看看?你蒙个数学满分给我看看?那孩子就是藏的深,故意装学渣玩呢,这叫扮猪吃老虎,现在的小孩,就爱搞这套,逗老师玩。”
教体育的王老师也凑过来,哈哈笑:“我就说嘛,那小子183的个子,上次我看他在操场打篮球,跳起来扣篮,动作比校队的还标准,之前运动会训练,他铅球故意扔7米,跑百米故意跑14秒,我还以为他真虚,合着是跟我这演呢。”
老周是许凡的班主任,激动的脸都红了,手里攥着个打火机,脚边放着一挂一万响的大地红,还有两箱礼花,就等出分了点。
“我早就说这孩子是藏拙!”老周拍着大腿,声音都亮了八度,“之前次次考250,周测249,月考251,我当时还纳闷,怎么就那么巧,次次卡250上下,合着是故意逗我们玩呢!”
“我都跟门口小卖部张老板说了,等许凡喜报出来,鞭炮直接从校门口铺到教学楼,再买两箱冰可乐,全学校免费喝!我连朋友圈文案都想好了,就写‘我班许凡,省理科状元’,到时候我那些老同学不得羡慕死我。”
正说着呢,刘主任突然喊了一声:“开了开了!查分通道开了!”
呼啦一下,一屋子人全围上去了,校长也不踱步了,挤在最前面,鼻子都快贴屏幕上了,后面的老师踮着脚,伸着脖子,跟春晚等零点敲钟似的。
“快!输准考证号!”校长催,声音都有点抖,“我手都抖了,老刘你快点,我这心脏受不了。”
“别催别催!”刘主任咽了口唾沫,手指哆哆嗦嗦的输入许凡的准考证号,输错了两次,才把号输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狠狠按下了回车。
张老师坐在后面,慢悠悠的又喝了口茶,心里已经开始想获奖感言了,甚至都想好了,等下记者采访,他要怎么说,怎么说自己慧眼识珠,怎么发现这个藏了三年的学神,怎么顶住压力相信他。
三十年了,他教了三十年书,带了十几届学生,连个全国奥数金牌都没拿过,终于要出个省状元了,以后退休了跟老伙计下棋吹牛,都有资本。
老周手里攥着打火机,都准备往外冲了,就等分数出来,冲出去点鞭炮。
页面加载了两秒。
分数跳出来了。
总分:250。
语文:60。
数学:50。
英语:55。
理综:85。
办公室里瞬间就安静了。
空调的风声突然变的特别大,呜呜的,跟刮大风似的,外面树上的蝉叫都听的清清楚楚,连谁的笔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的见。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凝固在脸上,跟被人点了穴似的,一个个张着嘴,跟看鬼似的看着屏幕。
张老师嘴里的茶“噗”的一下全喷了出来,溅了一裤子,眼镜“唰”的一下从鼻梁滑下来,挂在鼻尖上,他也没推,就那么张着嘴,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怀疑自己老花眼了。
校长手里攥着的半根烟“啪嗒”掉在地上,烫到了手背他都没感觉,刚才还笑的跟朵花似的脸,瞬间就绿了,跟吃了半斤苍蝇似的,青一阵白一阵。
老周手里的打火机“哐当”掉在地上,脚边的鞭炮被碰倒,咕噜噜滚了两圈,他也没捡,张着嘴,跟傻了似的,半天没反应过来。
刘主任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赶紧点了刷新,页面转了一圈,还是那个数字。
250。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正好二百五。
“这……这怎么可能?”
老周的声音都劈叉了,一把推开刘主任,扑到电脑前面,抓着鼠标反复刷新,刷一次看一次,脸就白一分,“系统错了!肯定是系统错了!四模687的水平,怎么可能考250!是不是准考证号输错了?啊?是不是输成别人的了?”
他又手忙脚乱的输了一遍许凡的准考证号,闭着眼按回车,睁开眼,还是250。
“许凡呢?许凡人呢?!”老周回头喊,声音都变调了,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给他打电话!问他是不是答题卡涂串了!是不是考场上晕了!怎么可能考250!”
张老师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数字,突然就笑了,笑的直不起来腰,笑的眼泪都出来了,笑的直咳嗽,拍着桌子,差点背过气去。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这小子真敢。
正笑着呢,校长的手机响了,是市教育局的领导打过来的,说领导都准备好过来送喜报了,问什么时候到。
校长脸都白了,接起电话,腰都弯了,跟个孙子似的陪着笑:“哎领导,对不起对不起,搞错了,学生发挥失常了,没考好,不是省状元,对对对,麻烦您了,您别跑一趟了,啊,好好好,实在对不起。”
挂了电话,还没缓过来,手机又响了,是本地报社的记者,说已经扛着摄像机到学校门口了,要采访省状元。
“别进来!别进来!”校长对着电话喊,声音都破音了,“搞错了!没有省状元!学生考砸了!你们回去吧!别拍了!”
挂了电话,他冲外面扯着嗓子喊:“保安!保安!快把门口那横幅摘了!快!把鞭炮都搬回仓库!别让记者进来!快啊!”
刘主任也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关查分页面,嘴里碎碎念:“完了完了,我都跟我家亲戚说了我们学校出省状元了,这脸丢到姥姥家了。”
老周坐在椅子上,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刚才的兴奋劲全没了,拿出手机,翻到许凡的号码,又按灭了,叹了口气:“这孩子,你说他图什么啊……清北不上,省状元不当,非要考250……”
“图乐呗。”张老师终于笑够了,擦了擦眼泪,把眼镜推上去,“这小子,玩了我们所有人三个月。”
他现在才明白,从百日誓师那天起,这小子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他说他要考250分。
他真就考250分。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三个月前,百日誓师大会上,那小子拿着话筒,一脸认真的说“我高考目标250分”,那时候所有人都笑,觉得他破罐子破摔,觉得他搞怪。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说的是真话。
三个月前。
三月十五号,百日誓师大会。
操场的塑胶跑道被太阳晒的发软,一股淡淡的橡胶味,红色的横幅拉的满操场都是,上面写着黄字:“苦战百日,一生无悔”“提高一分,干掉千人”。
校长在**台上拿着话筒,唾沫横飞的讲,讲的满头大汗,衬衫都湿了:“同学们!一百天!只要你们拼一百天!考上好大学,你们的人生就彻底改变了!现在不拼,以后后悔一辈子!等你们将来功成名就,就会感谢现在拼命的自己!”
下面的学生站的东倒西歪,没人真听。
后排的男生凑在一起偷偷开黑玩王者荣耀,头埋的低低的,嘴里还碎碎念“上啊上啊,打龙啊,射手你会不会玩”;女生们凑在一起偷偷传小纸条,说哪个班的男生长的帅,放学去买什么奶茶;赵峰站在队伍前面,偷偷摸出小镜子照头发,抹了发胶的头型油光水滑的,还时不时甩一下。
许凡站在高三(8)班的队伍里,懵了足足三分钟。
他看着**台上慷慨激昂的校长,看着前面穿蓝白校服、扎着高马尾、发梢别着个草莓发夹的苏晚,看着自己身上洗的发白、袖口还磨起球的校服,闻着校服上淡淡的肥皂味,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真疼。
不是做梦。
他真的回来了。
从四十六岁,那个在保密实验室里熬了一辈子,一身胃病颈椎病,连父母最后一面都没见上,一辈子没结婚,连个家都没有的省状元许凡,回到了十八岁,高考前一百天。
上辈子他拼了命,考了省状元,进了清华,一路读到博士,进了保密单位,天天熬大夜做项目,四十多岁就一身病,最后猝死在实验室里,临死前身边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重来一次,他说什么也不要再走那条路了。
什么省状元,什么清北,什么国之重器,都不如好好活着,陪在父母身边,陪着喜欢的姑娘,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强。
就在这时,冰冷的机械音突然在他脑海里响起来,没有任何感情,跟电子合成的似的。
【叮!藏拙系统绑定成功。】
【宿主:许凡。】
【核心任务:高考总分必须精准控制在250分,误差±1分,直接抹杀。】
【任务期间,禁止主动暴露系统和重生秘密,禁止主动展露超过高中生水平的能力,违者抹杀。】
【新手任务:百日誓师上台,当众说出你的高考目标是250分。任务奖励:过目不忘天赋。】
许凡:“……”
他在心里沉默了三秒,骂了句脏话。
别人重生,都是系统给几个亿,给神级技能,一路开挂当首富当状元,怎么到他这,上来就玩命?考不对就直接抹杀?
还必须精准250分?差一分都不行?
行吧。
不就是250分吗。
总比再活一辈子累死强。
正好,他本来就不想考什么状元,就想混个大专,逍遥自在,250分,正好够上江城职业技术学院,完美。
他意识沉进去,看了眼系统面板,上面有个技能树,什么学习、体育、艺术、生活技能,都有等级,从入门到神级,升级需要技能点,新手礼包给了3点技能点。
许凡挑了挑眉,还挺全乎。
上辈子他除了学习,什么都不会,这辈子正好,不用学习了,能把技能点都加在玩上,什么篮球、赛车、唱歌、编程,想玩什么玩什么。
他又想起上辈子,高考那天,妈妈给他做了一桌子他爱吃的菜,爸爸偷偷给他塞了两百块钱,让他考完买冰棒吃。
后来他去北京上学,工作,一年回不了一次家,父母想他了,也不敢给他打电话,怕耽误他工作,最后他走的时候,连父母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还有苏晚。
这个从高中就喜欢他的小姑娘,等了他很多年,他一直忙着工作,没敢答应,等他想通了,想回来找她的时候,他已经进了保密单位,再也出不来了。
他记得最后一次见苏晚,是在同学聚会上,她嫁了人,过的很好,看见他,只是笑了笑,说“许凡,你还是那么厉害”。
那时候他就想,如果能重来一次,他一定不考什么省状元,一定不进什么保密单位,一定好好陪着父母,一定早点把苏晚追到手。
现在,机会来了。
什么省状元,什么国之重器,都滚一边去。
他就要考250分,就要上大专,就要当个普通人,逍遥一辈子。
正好这时候,老周在台上点人上台说高考目标,刚点完赵峰。
赵峰拽拽的走上台,接过话筒,甩了甩头发,大声说:“我目标武汉大学,计算机系,650分!”
下面一片掌声,还有几个小女生尖叫,赵峰得意的挥了挥手,跟个大明星似的,走下台的时候还故意撞了许凡一下,瞥了他一眼,满脸不屑。
老周满意的点点头,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一圈,一眼就看见吊儿郎当站着、手插在兜里的许凡,气就不打一处来。
“许凡!你上来!说说你目标多少分!”
全班哄的一声就笑了。
谁都知道许凡是班里的钉子户,常年倒数第一,次次考两百多分,上课睡觉作业不交,叫他上来,肯定又是说什么随便考考,摆烂。
苏晚站在许凡前面,赶紧回过头,有点担心的看着他,小手拉了拉他的校服袖子,小声说:“你别跟周老师顶嘴,好好说,别闹。”
许凡对她笑了笑,露出两个虎牙,抽出手,慢悠悠的走上台,接过话筒。
台下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看他说什么笑话。
张老师站在队伍旁边,抱着胳膊,也抬眼看他,端着保温杯的手顿了顿。
许凡拿着话筒,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大音响,传遍整个操场。
“我高考目标,250分。”
静了两秒。
整个操场爆发出哄堂大笑,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大腿,笑的东倒西歪,还有人喊“好!有志气!”。
“我靠!250分!他真敢说啊!”
“哈哈哈哈二百五!他自己骂自己呢!”
“这也太摆了吧!摆烂摆到**台上了!”
“我还以为他要说考个本科呢,合着目标就是250啊,这分还不够大专线吧?”
老周在台上气的脸都绿了,手指着许凡,半天说不出话,最后狠狠一跺脚,话筒都震出了杂音:“你!你你你!朽木不可雕!给我滚下去!”
许凡把话筒还给主持人,慢悠悠的走下台,脸上一点都不生气,跟没事人似的。
【叮!新手任务完成,奖励:过目不忘天赋已发放。】
【高考倒计时:100天。】
许凡回到队伍里,苏晚赶紧递给他一张草莓味的纸巾,小脸皱着,跟自己犯了错似的:“你别生气,周老师就是着急,你要是不会的题,我给你讲,我们一起努力,最后一百天,肯定能考个好大学的。”
许凡接过纸巾,软乎乎的,还带着小姑娘身上淡淡的草莓香,他笑了笑:“没事,我真考250分,不骗你。”
苏晚愣了愣,看着他认真的眼睛,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把自己的草莓糖塞给他一颗。
张老师站在不远处,看着许凡的背影,皱起了眉头。
不对。
太不对了。
别的学生说考250分,都是破罐子破摔,嬉皮笑脸的,被老师骂了会不好意思,会脸红。
只有许凡,说这话的时候特别认真,跟说今天吃什么似的,一点都不像是开玩笑。
而且他刚才上台的时候,步子很稳,一点都没有被几千人嘲笑的窘迫,跟没事人似的,心理素质好的过分。
这孩子,有点意思。
他教了三十年书,见过装学渣的,见过故意考差的,没见过目标就定250分,还定的这么认真的。
一般的学生,就算装,也会偷偷考个高分,等着一鸣惊人,哪有人真的次次考250,连高考都要考250的?
除非他是真的不想考好。
可为什么呢?
张老师想不通,摇了摇头,端着保温杯走了。
那时候的张老师还不知道。
这不是有点意思。
这是他教了三十年书,见过最有意思的学生。
他说考250分,不是开玩笑。
他是真的,要考250分。
而且一分都不会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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