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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rtal Principle

Chapter 2 /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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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Mortal Princi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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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红衣到的时候沈酌正蹲在办公桌旁边翻铁盒子。她从门口迈进来先没说话,弯腰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排摊开的存根纸,目光从第一张扫到第六张,在第六张那行"我不是渗漏"上停了两秒。她伸手碰了一下那行字的边缘,指腹捻了一下收回去闻了闻,动作很轻很快,像在处理一件现场的物证。

"机油和墙灰的混合体,湿度大概在百分之三十到四十之间,干透之后表面硬度比普通墨水高。"她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这行字是用什么东西蘸着那种液体在纸面上划出来的。指尖。或者指甲。"

沈酌从铁盒子里抽出一页稿纸站起来递给她。纸面上是陈默笔记里关于"书写类"分类的那一段备注:"能用前两类解决的不要碰这一类。这一类有记录功能——你在纸面上给它一个身份,它会在纸面上留下自己的身份标记。标记会累积。"

段红衣把那段备注看完,抬头看了沈酌一眼。她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左手——他正把它插在口袋里。她什么也没说,把稿纸还给他,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偏了一下头:"出来。"

两个人站在后勤处楼门口的晨光里。段红衣把手机掏出来翻了一会儿,翻出一张图片递到他面前——是一页扫描的表格,钢笔字抄的,字迹工整但笔画偏粗,走之底的拐角处微微下沉,像写字的人习惯在收笔之前用力摁一下。表格左栏列了一串数字:28到34。右栏每一行对应一个地名。32那一行写着"城南废弃水泵站。1997年停用。"

"这张表是你爸做的?"

"对。"段红衣收回手机,"上面所有标注他都实地去过。32号他去了三次,1998年、2003年、2005年。第三次去的时候他在日志里备注了一行字——'有人先到了。'"

沈酌听完了这句话。他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食指侧面那道细黑线在日光下比在台灯下淡了一些,但还看得见。段红衣的目光落在上面,停了一秒。

"什么时候有的?"

"昨天晚上。第一次贴完报修单下楼的时候出现的。我以为蹭掉了,今天早上发现还在。"

段红衣盯着那道线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偏了一下头:"走。先去看一眼水泵站。远处看,不下车。"

她发动车的时候沈酌闻到驾驶座里有一股很淡的汽油味和茶叶渣发酵的气味。副驾座椅上堆着一沓纸和一个保温杯,段红衣把纸薅到后座上的时候几张散页飘了下来,沈酌弯腰捡起来的时候扫到了一眼——页面上是一个手画的地形草图,灰楼、水泵站、一条虚线连接着两处,虚线上标了一个字母"C"。

段红衣从他手里把草图抽过去扔到后座上了。她挂挡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看到了什么?"

"一条虚线连接灰楼和水泵站。上面标了C。"

她松了离合车往前窜了一下,她没接话。车开出去之后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沈酌看着窗外的路面从柏油变成水泥再到碎石子的时候,段红衣忽然开口了:"我爸的日志里有一段写的水泵站。他说32号井口被铁板盖着,铁板边沿有人用钝器刻了一行字。他抄下来了,字是'到此为止'。他说刻字的力道很重,像是刻完了之后又在上面补了一刀。"

沈酌把这句话消化了一下。到此为止。刻在水泵站井口的铁盖上。如果是他母亲刻的,那她到了水泵站之后做了一件事,做完之后留了这四个字然后走了。如果是别人刻的,那个人在水泵站处理了什么东西之后留了同样的信息。

车停在一片高草后面。前方那栋矮墩墩的灰砖建筑在午后的斜阳里显得比昨天更旧了。窗户被砖砌死,顶上伸出来锈透的铁梯,建筑正面的铁门紧锁着,门缝里夹着一根枯死的藤蔓。段红衣把火熄了,两个人坐在驾驶舱里望着那栋楼。

沈酌从挡风玻璃后面观察那扇被砌死的窗户。昨天他拍到的那个右上角偏色砖位置还在,今天的光线把它照得更清楚了——那块砖的切缝比周围宽了大约半根铅笔芯的厚度,像是被人从外面撬开过又塞回去的。他伸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手机,没拿出来。他想先看一眼别的。

"门锁什么类型?"他问。

"老式挂锁。我爸日志里写过,锁芯在2005年被人换过一次。原来那把锁的锁孔被胶水堵了,换了一把新的。"

2005年。他母亲在旅馆住完的那天早上。他把视线从门上移开,转向那扇被砌死的窗户。砖缝之间的灰浆颜色深浅不一,尤其是右下角那一小块区域,灰浆的颜色比周围暗好几个度,像是受潮之后干透留下的水渍。但水泵站的位置是上风口,四周没有水体。水渍不该出现在窗外那一侧。

"右下角的灰浆颜色不对。"他说。

段红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说。她从副驾前面的手套箱里翻出一支笔式望远镜递给他。沈酌接过来调了调焦距对准了那一片区域。灰浆表面有细微的刮痕,呈半圆弧状平行排列,像是被人用一个弧形钝器沿着砖缝抹过。抹完之后又刷了一层薄薄的同色浆料盖住,所以乍一看是完整的,只有这个角度、这个时间的光线才把底下那道弧痕的细微起伏托出来。

他放下望远镜。右手食指在下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弧形钝器。抹灰浆的泥刀。有人从这里取出过东西又放回去了,放的还是砖。但砖里面是什么,那个人取走的是外面的什么、放回去的是里面的什么,现在还看不到。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黎琤发了一条消息:"我翻我妈的地图背面看到一行字。被折痕压着之前没看到。写着'32号井的观测记录在第三个台阶下面'。"

他看完这行字把手机屏幕转向段红衣。段红衣扫了一眼,表情没变,手指搭在方向盘最下面那一截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在信里提过?"段红衣问。

"没有。她给我留了一封信,信里只说她去拆一条链子。"沈酌把手机收起来,"第二个台阶还是第三个台阶,要看从哪一级开始数。"

段红衣拧了一下钥匙打着火。"明天早上来。今天太阳快下去了,光线不对。明天早上七点。"

车掉头往回开的时候沈酌坐在副驾上又拿出手机看了黎琤那条消息。他把"第三个台阶"这五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第三个台阶。如果从铁门入口算起,下到井口有三段台阶,每一段之间有一个缓步台。"第三个台阶"可能是指某一段台阶的第三级,也可能是指三段台阶里的第三段。

他把手机翻到相册,点开昨天拍的水泵站那张照片。放大到门口那一块,门框底下的地面露出一截台阶的边缘。但他数不到第三级,因为角度被门框挡住了。他关掉手机放回口袋里。

车开到校门口的时候段红衣靠边停了,转头看了他一眼。沈酌去拉车门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你那张报修单,它回你的那行字里面有没有任何跟数字有关的?除了分类本身之外的数字?"

沈酌回忆了一下。"没有。就那五个字。"

段红衣点了点头,目光从车窗前方移过来看了他一眼。"你回去把你前五次存根上的日期栏再看一遍。它在你每一次的纸张上都描了时间标记——它记下来了。你哪天贴的单子它全都记下了。它下次再回你的时候可能会用时间跟你对话。"

沈酌把这句话装进口袋里,推开车门下去了。他站在路边看着段红衣的车拐了一个弯消失在路口,然后转身往后勤处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把左手食指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下那道线纹。日光下它已经淡成一道很浅的灰线了,像铅笔画的线被橡皮蹭过之后剩下的余痕。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指放回口袋里继续走。

他推开门进办公室的时候桌面上那排六张存根还在原地摊着。台灯还开着,光从侧面照着纸面把墨水的厚度托出细微的立体感。他弯腰凑近第一张存根的日期栏,那道被描过的短横在斜光底下显出边缘一圈比纸面颜色略深的晕痕。他依次往右看,每一张的日期标记都有同样的一圈晕痕。第五张最明显——除了日期栏,整张纸页的四个边角都有一层极浅的色差,像有人把整张纸翻过来在背面按了一下,隔着纸张留下了掌形的温度痕。

他伸手翻过第五张存根看背面。纸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净的白。但他把纸对着台灯光倾斜角度的时候,纸纤维的纹理中间有一片区域比周围的密实,像是被人从正面按压之后纸浆重新排列过。那些密实的区域拼在一起,刚好是一个手掌的轮廓。大小比他自己的手大一圈。手指比他的长,指尖比他的尖。不是他的手印。是另一只手的轮廓在纸张背面被压了二十四小时,压进了纸浆里。

沈酌把那张纸翻过来正面朝上。他站在台灯前面看着那个从背面透出来的掌形痕迹——五根手指的指腹部分在纸面上呈暗纹的细密网点状,像汗液湿透了纸层之后留下的盐分结晶排列。他把纸凑近了闻了一下。跟报修单上那行字的粉末气味一样,铁锈和干机油。

他把那张存根单独抽出来夹进了铁盒子的最底层,用陈默的笔记压住了。然后他关了台灯。办公室里暗下来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又吞咽了一声。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有一个声音,像被桌面上那排纸吸收掉了一半。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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