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琤是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到校门口的。她站在梧桐树底下，手里攥着那张对折的地图和一支笔，右手腕被袖口严严实实地遮着。沈酌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移到他左手食指侧面——那道灰线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层淡淡的底色渗在皮肤角质层底下。
"还在？"她问。
沈酌把左手翻过来给她看了一眼。她凑近了看那一道灰线，伸出手用自己的指尖碰了一下那道线的末端。她的指尖凉凉的，碰上来的时候沈酌的手指轻微地动了一下，她立刻收回去了。
"你手上有它的标记了。"她说。语气里没有太多惊讶的成分，像是在陈述一件她预料中会发生的事情。
沈酌把左手放回口袋里。"段警官昨天晚上查了一件事。她说水泵站的井口铁盖上有人刻了'到此为止'四个字。刻字的时间大概在2005年秋天左右，跟你在信上看到的日期吻合。"
黎琤把地图展开来铺在梧桐树根旁边的水泥矮墙上。她用笔尖点了一下地图上32号的位置——红圈正中心，然后顺着红圈的边沿往南偏了一个指腹的距离："这里有一条虚线，画的时候被折痕压住了，展开才看到。虚线的走向是从水泵站往东南方向延伸了大约两百米，末端标了一个小点，点旁边有两个极小的铅笔字——'底'。"
沈酌低头看着那个"底"字。笔画很轻，像是随手标的备忘，但他认出那种运笔方式了——收尾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再提起，跟她母亲那封信上的落笔习惯一致。她写"底"字的时候停顿的位置跟她封信封时封口处那道折痕末端的点压是一个角度。
"底。"沈酌把这个字念了一遍。"她先到了水泵站，铁盖上刻了字。然后她沿着这条虚线往东南走了两百米，在那个'底'的位置停下了。那里有她真正放东西的地方。"
黎琤把地图折好收进口袋。两个人沿着校门口的柏油路往城南方向走的时候她没有问他前五次存根的事情。他也没有主动说。但走了一小段路之后她忽然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不太一样——像是她在观察什么东西。她被看见之后没移开视线。
"你昨天下午贴完报修单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自己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沈酌被她问得停了一步。他想了想。"有。贴完站起来的时候比平时慢了半拍。像在等什么东西发生。"
"你以前贴完站起来就走。"
"对。"他顿了一下，"但我以前贴完站起来的时候也会回头看。"
黎琤把他这一句接住了。她没有追问。两个人走了一段之后她把地图掏出来又看了一眼确认了方向，然后偏过头来平静地说了一句："你可能早就被它看见了。它在纸上描笔画之前就已经在你不在场的时候看过你了。"
他们到水泵站的时候段红衣已经在了。她的深灰色越野停在昨天那个位置，人蹲在车头前面的高草丛里，手里攥着那支笔式望远镜。沈酌和黎琤从后面绕过去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她把望远镜递了过来。
"那块砖。"她用下巴指了指那扇被砌死的窗户右上角，"今天早上角度不一样，能看到砖缝里夹了东西。露出了一小截纸边，大概半根火柴的长度，颜色已经褐了。应该是放了很久的纸，被灰浆封在里面的时候夹出来了一点点。"
沈酌接过望远镜对准那个位置看过去。果然——那块偏色砖的下沿跟相邻砖块的缝隙之间，夹着一小段褐色的纸边，比灰浆的颜色深两个色号，边缘微微卷着，像是一直被夹在砖缝里之后被外面的空气慢慢氧化的。他把望远镜放下来看向段红衣。
"取出来？"黎琤问。
段红衣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望远镜从沈酌手里拿回去又对着那个位置看了一会儿。"灰浆是干的，但砖缝的厚度很均匀——整面墙上只有这一处缝比别处宽。有人故意把它留宽了半毫米，好让纸边卡在里面不被完全封死。取出来的话能用刀片沿着砖缝扩一圈，然后夹着纸边抽出来。但要考虑一件事——纸抽出来之后砖会松，它背后的空间会暴露。在不确定背后是什么之前，拉开那块砖可能意味着把藏了十几年不动的东西放出来。"
沈酌站在高草后面看着那扇砌死的窗。纸边在晨光下微微泛着褐色的光，像干燥了很久的叶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陈默笔记里"书写类"备注页折叠的那条沟槽背面透出来的"等它"两个字。"等它"的"它"是不是指的就是这块砖后面封着的东西。陈默知道它在这，他把它封在了砖墙里，然后在笔记里留了一个记号等着后来的人发现这个位置。
黎琤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扇窗户。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但沈酌注意到她的右手在口袋里微微地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用刀片。"她说，"先把纸取出来看。砖如果松了之后有动静，再决定下一步。"
段红衣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从黎琤脸上移到她的右手腕位置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她从车后备箱里拿出一把窄刃铲刀和一卷胶带，把刀片插进砖缝的时候动作很轻很稳，先用刀尖沿着砖缝走了一圈把表层的灰浆划松，然后用胶带的一端轻轻粘住那截露出来的褐色的纸边，往外带。
纸慢慢被抽出来了。比预想的长——在砖缝里夹着的不止一小截，而是一整张对折的纸被窄长地卷成了筒状塞进砖缝里，只露出了最外面那一截纸角。胶带拖着它往外走的时候纸筒在缝隙里滚动了一下，然后被整卷拖了出来。沈酌伸手接住了它。纸卷的外表面裹着一层干透了的灰浆粉，他用手掌轻轻拍了一下把粉末拍掉，露出纸面本身的质地——旧信纸，厚度中等，对折了两次之后又被卷成了筒状塞进去的。
他把纸卷放在草地上展开来。四个人——加上他自己——看到纸面上的字的时候都安静了三秒。
纸面上是钢笔写的几行字，横平竖直，笔画沉稳，走之底的拐角微微下沉。收尾处有一个顿点。陈默的字迹。日期栏写着"1988年10月"。
但纸页底部多了一行不同颜色的墨水——蓝黑色的，比他上面的字迹新的。那行字的笔迹跟地图背面那行"32号井的观测记录在第三个台阶下面"一模一样。黎婉的字。
上面那行字写着："若此页被打开，说明已有人走到了32号。井底的东西被带走过一次了。不要放回去。"
底下那行蓝黑色的字写着："我带走了。那本笔记在第三个台阶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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